归溟海底,三道庞大的身影依旧守在封印裂隙之前。
夔龙渊老祖单足踏在一块倾斜的岩层上,腹中雷鼓轻缓的嗡鸣,古铜竖瞳始终盯着那道银白与墨蓝交织的封印。
归溟海夔龙老祖趴伏在另一侧,庞大的身躯将整片裂隙入口挡得严严实实,鼻孔中偶尔喷出两道带着银白电弧的鼻息。
鲲鹏老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人形模样,盘膝坐在封印正前方的虚空中,指尖把玩着一缕极细的墨蓝水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封印之后那片九色光晕在一天天变淡,到此刻已淡得只剩一层极薄的彩色薄膜。
裂隙边缘的阵纹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每一次收缩都让整道裂隙往里合拢一分。
一月之期已至,秘境正在自行关闭。
鲲鹏老祖将指尖那缕水纹随手弹散,站起身,负手望向封印裂隙,头也不回地开口:“我说老龙王,一个月已经到了。进去九个人,你觉得活着能出来几个?”
两头夔龙老祖相视一眼,喉间各自滚出一串极低的咕噜声。
归溟海夔龙老祖低低嘶鸣了几声,夔龙渊老祖则极简短地回应了一句,古铜竖瞳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鲲鹏老祖哈哈一笑,也不在意它们说的是什么,自顾自地接话道:“上次万年前,老夫这边进去四人,出来了三人。
你们那边进去四人,只出来两人。算是老夫略胜一筹。
不过这回不一样,你们进去了五个,三个是天至尊后期,一个中期,一个初期。
不像老夫这边,进去四个全是初期,说不定这回是你们更胜一筹呢,要不要打个赌?”
两个夔龙老祖又是一阵咕噜咕噜的低鸣。
鲲鹏老祖听完摇摇头,脸上依旧挂着笑意:“不赌不赌,这次老夫可是吃了大亏的。不过算算时间,那雷劫果这回可是正好成熟了。
要不咱们就赌这个——看哪一方能把它成功带出来,就赌你手里那枚夔龙雷珠,怎么样?”
两头夔龙同时沉默了下来,没有接话。
片刻之后夔龙渊老祖才极简短地嘶鸣了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归溟海夔龙老祖也跟着附和了一声,古铜竖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鲲鹏老祖挑了挑眉,刚要再调侃两句,封印裂隙忽然泛起一圈极剧烈的涟漪。
一道金色身影从裂隙中疾射而出,速度快得在空中拖出一道极长的尾焰,一直冲出数十丈才堪堪刹住。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初上人。
他那双金瞳中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惊惧,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衣袍被冷汗浸透了大半,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飞快环顾四周,确认自己已经不在那片该死的秘境里,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朝三尊太苍境恭敬行礼:“晚辈太初,拜见三位前辈。”
鲲鹏老祖脸上浮起一抹笑意,能活着出来的第一个就是自己这边的人,这兆头不错。
“能活着出来还算不错,去那边候着吧。”
“是。”太初上人再次行礼,乖乖退到一旁,寻了块平整的岩石盘膝坐下,眼中的惊惧过了好一阵才缓缓平复。
封印裂隙再度泛起涟漪,第二道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那人一头栽出裂隙,双脚刚落地便是一个趔趄,险些当场跪下。
他嘴里骂骂咧咧,嗓音更是贼大:“我尼玛,吓死老子了!那海里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吞天鳐,比老子的星舰都大,差点把老子一口吞了!”
正是黑帝一族的阴九隼。
他左臂上还残留着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狭长伤口,衣袍前襟被撕掉了一大块,整个人看上去狼狈至极。
他骂了好一阵才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那股独属于秘境的腐朽气息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归溟海底那股熟悉的腥咸海水味。
三尊太苍境强者正静静地看着他。
阴九隼立刻收了声,那张黝黑的脸难得透出几分暗红,连忙躬身行礼:“晚辈阴九隼,拜见三位前辈。”
鲲鹏老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反观两头夔龙老祖,古铜竖瞳中虽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腹中雷鼓的律动却比之前略微急促了一丝。
鲲鹏那边已经出来两人了,夔龙这边还一个都没有。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第三道身影从封印裂隙中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无良道士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比进去之前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苍白。
他的道袍上多了好几道被某种尖锐之物划破的裂口,手里的拂尘白毫也少了一小撮。
他走到三尊太苍境面前,恭敬行礼。
归溟海夔龙老祖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嘶鸣。
鲲鹏老祖代为翻译道:“他说让你到那边待着。’
无良道士道了声是,退到一旁盘膝坐下,脸上那抹苍白过了好一阵都没能褪尽。
几息之后第四道身影从裂隙中踏出。
青色锦袍上虽有几处破损,但周身气息依旧沉稳,步履从容,正是青帝一族的叶惊秋。
他朝三尊太苍境恭敬行礼,鲲鹏老祖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到一旁候着。
叶惊秋退到阴九隼与太初上人身边站定,目光却依旧盯着封印裂隙的方向。
四人中只差叶晚棠还没出来了。
封印裂隙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合拢。
边缘的阵纹一层层黯淡下去,那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长通道越收越窄,从裂隙深处透出的九色光晕也渐渐稀薄。
整道封印像一张正在缓缓闭合的巨口,即将彻底合拢。
两头夔龙老祖古铜色的竖瞳中终于浮起了极明显的波动。
夔龙渊老祖腹中雷鼓的律动骤然加快了几分,沉闷的雷声在深海寂静中格外清晰。
五个人进去,到现在只出来了无良道士一个。
厉九幽呢?
九头黄金狮子呢?
白行简呢?
还有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周清呢?
归溟海夔龙老祖单足在岩层上不自觉地微微用力,坚硬的岩石在它的利爪下无声龟裂。
鲲鹏老祖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眉头微微皱起。
难道这一万年里秘境中又发生了其他变故,导致危险程度远超前几次?
若真是如此,那这次能活着出来的恐怕也就眼前这四人了。
此刻,叶惊秋的脸色也渐渐发白。
叶晚棠是他的族妹,从进入秘境便被分散传送,他找了一个月都没能找到她。
若裂隙彻底关闭前她还没出来,那便意味着她永远留在了里面。
秘境强制排斥的规则不会出错——活着的人,无论身在秘境何处,都会被排斥出来。
没有出来的,只能是已经死在里面了,若是如此,等回去之后他该怎么向族中交代。
封印裂隙收缩到了最后数寸,边缘的阵纹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九色光晕从裂隙深处消失殆尽,只剩最后一丝极细的缝隙。
下一刻,一道暗雷流光从那条即将闭合的缝隙中轰然冲出。
雷光撞出裂隙的瞬间,封印恰好彻底合拢,阵纹炸成漫天细碎光点,只差一瞬便会被永远关在里面。
暗電流光在半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雷光散去,露出里面的人影。
周清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雷煌铠甲片上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九色雾气,握枪的手微微发颤。
两头夔龙老祖同时踏前一步,岩层在它们脚下轰然龟裂。
古铜色的竖瞳死死盯住那道半跪在虚空中的身影,腹中雷鼓的律动骤然密集。
还活着。
五个人进去,只出来了两个。
厉九幽、九头黄金狮子、白行简,全都留在了里面。
而夔龙之渊的夔龙老祖古铜竖瞳中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更多的却是庆幸一 -至少周清还活着。
秘境危险可以下次再闯,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叶惊秋脸色更白了几分,裂隙彻底关闭,叶晚棠没有出来。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闭上眼。
周清喘匀了气,站直身子。
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太初上人身上不着痕迹地停了一瞬。
太初上人当即心虚地低下头,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又没干什么亏心事,明明是这家伙抢了自己的悟道丹,凭什么要自己心虚?
他立刻抬起头,与周清坦然对视。
周清嘴角微微一笑,已收回目光,扫过其余几人。
除了被自己亲手斩杀的厉九幽和神兽老大哥之外,白行简与叶晚棠也没能出来。
他收敛心神,朝三尊太苍境恭敬行礼:“晚辈周清,拜见三位前辈。”
两头夔龙老祖点了点头,古铜竖瞳中的波动缓缓平复。
鲲鹏老祖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一眼。
这小家伙倒是有意思,最后关头才险之又险地冲出来,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故意的。
鲲鹏老祖不再多想,转头看向太初上人、阴九隼与叶惊秋。
三人当即上前一步,各自取出储物袋。
太初上人率先开口:“晚辈太初,谨遵天道誓言,此番秘境所得已尽数在此储物袋中,若有半点藏私,愿受天道反噬,形神俱灭。”
阴九隼与叶惊秋也依样发了誓言,将储物袋双手奉上。
鲲鹏老祖——接过,神识探入其中扫了一遍。
三人所得之物各有千秋,几块残损的阵盘碎片,数枚品阶不低的古丹药,几件保存尚可的上古法器,还有几株年份久远的灵植。
都是好东西,却没能见到他最想要的那一枚。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三个储物袋收好。
另一边,无良道士的目光还停留在那道已经彻底闭合的封印裂隙上,神色复杂。
当初他与九头黄金狮子一道跟那棺椁之人抢夺冥胎妖芝,几经生死也算共患难一场。
没想到此番同入秘境,那头老狮子竟就这么折在了里面。
他无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两头夔龙老祖的目光已同时落在他身上。
无良道士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将储物袋双手奉上:“晚辈无良,谨遵天道誓言,此番秘境所得已尽数在此,若有半点藏私,愿受天道反噬。”
周清也踏前一步,将储物袋递上的同时,一道极隐秘的传音已悄无声息地送入两头夔龙老祖耳中:“前辈,晚辈不负所托,那枚化形雷劫果已成功夺下,封印在储物袋中。”
两头夔龙老祖古铜色的竖瞳同时炸开极亮的光芒。
夔龙渊老祖腹中雷鼓猛然一震,沉闷的雷声震得周围海水都在微微发颤。
归溟海夔龙老祖一把抓过周清手中的储物袋,迫不及待地将神识探入。
储物袋深处,一枚拳头大小的银白光茧静静悬浮。
光茧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符文之下隐约能看见一个巴掌大的银白小人蜷缩其中。
小小的脚丫时不时蹬一下封印内壁,每蹬一下便有一缕极细的银白雷弧从它体内溢出。
化形雷劫果,而且是被完整封印带回来的化形雷劫果。
七万年了,它们等了整整七万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而近乎同时,阴九隼与叶惊秋也在这时向鲲鹏老祖传音汇报了雷劫果的情况,包括两人联手仍败在周清手中的经过。
鲲鹏老祖听完,那双幽蓝瞳孔深处翻涌起极浓的兴趣。
先是以天至尊中期连破他两次水纹牢笼,又是单枪匹马正面击败了叶惊秋与阴九隼的联手。
现在连两族等了七万年的化形雷劫果都被他带出来了。
这小家伙,当真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望向两头夔龙老祖,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惯常的笑意:“老龙王,恭喜啊。七万年的等待,总算是没白费。”
两头夔龙老祖相视一眼,喉间各自滚出一串极低沉的喉音。
那声音比平时更加绵长浑厚,像是在以夔龙族独有的方式表达着某种极郑重的谢意。
鲲鹏老祖微微一笑,幽蓝瞳孔中倒映着两头老龙那张难得激动得连鳞甲都在微微发颤的模样,也不再调侃,只是摆了摆手。
夔龙渊老祖率先转向周清,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你此番做得很好。本座承诺之事,绝不反悔。
那天然雷池从今日起正式归你所有,你与我夔龙一族的旧怨也一笔勾销。此外,回夔龙渊之后,另有重谢。”
归溟海夔龙老祖也紧跟着传音过来,它的语气比渊老祖更加直接:“你救了本座的族人,替本座带回了雷劫果,本座欠你两份情。日后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鲲鹏老祖笑呵呵地看着两头夔龙老祖你一声我一声地给周清传音,也不戳破。
他收回目光,朝两族对峙的方向望了一眼,负手踏浪而起:“行了,此番事了,该回去了。”
三尊太苍境率先朝海面升去。
周清等人紧随其后。
穿过那片暗无天日的深海,头顶的星光越来越亮,海水越来越清,当第一缕星光透过海面洒落时,整片归溟海的轮廓重新在视野中铺展开来。
海面上两族依旧保持着进入前那副泾渭分明的对峙阵型。
夔龙族数百头暗金巨兽单足踏在虚空中,腹中雷鼓此起彼伏地嗡鸣着,暗金鳞甲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鲲鹏族同样严阵以待,墨蓝羽翼连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额前独角上的上古水纹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金芒。
鲲鹏老祖率先破出海面,径直落向鲲鹏族阵列前方。
归溟海夔龙老祖与夔龙渊老祖也先后破水而出,落在夔龙族阵前。
周清与无良道士跟在两头夔龙老祖身后,落在夔龙族阵列中央。
太初上人、阴九隼与叶惊秋则紧随鲲鹏老祖,回到鲲鹏族阵列之中。
鲲鹏老祖朝两头夔龙遥遥一拱手:“老龙王,此番就此别过。下次秘境开启,你我再赌一场,到时候可别又说老夫欺负你。”
归溟海夔龙老祖喉间滚出一声极低沉的嘶鸣,夔龙渊老祖则极简短地回了一声。
鲲鹏老祖哈哈一笑,大袖一挥,墨蓝水纹在脚下铺展成一条横贯天际的水路。
鲲鹏族数百头巨兽齐齐振翅,遮天蔽日的羽翼在星空中拖出无数道墨蓝流光,朝归溟海另一侧浩荡而去。
太初上人临行前回头看了一眼,恰好周清也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太初上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头也不回地跟着鲲鹏族阵列走了。
此刻,归溟海夔龙老祖的声音在周清识海中响起:“周清,你与无良随我回一趟我族族地。一方面是感谢,另一方面,你们此番所得之物还需与你商议平分。”
周清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万一这会儿跟两头夔龙分开,鲲鹏老祖突然折返回来要好好研究他,那可就麻烦了,搞不好还会牵连到寒漪她们。
好在前几天已经通过神墟天宫寒漪报过平安,眼下跟着夔龙族回去反倒是最安全的选择。
“好,多谢前辈。”
夔龙老祖点了点头,又道:“你跟无良翻译一下,让他也一道来。”
周清将夔龙老祖的意思转达给无良道士。
无良道士自然求之不得,他此番秘境所得还在夔龙族手里攥着呢,不跟着去难不成白给?
当即便点头应下。
两头夔龙老祖率先调转方向,庞大的古铜身躯在星空中拖出两道极长的暗金雷光。
数百头夔龙紧随其后,暗金鳞甲此起彼伏的雷鼓律动声汇成一片极沉浑的電音潮汐,朝归溟海深处那片夔龙族世代盘踞的海域浩荡而去。
周清站在那头天至尊夔龙宽厚的背脊上,无良道士站在他身侧,两人脚下的夔龙单足踏碎虚空,每一步都踩出一圈极淡的银白雷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