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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5章,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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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一家待到了下午四点左右才离开,因为陈启山的手下在这个点才开车回来。

一起回来的还有四位姐夫,沈姐夫和顾姐夫不是去买车,而是被其他两位姐夫拉着去的。

听姐夫们说,三蹦子是坐大解放回来...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得滚烫,陈启山手腕一抖,猪油滋啦一声化开,青椒丝、蒜苗段、豆干丁齐齐落锅,铲子翻飞间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柳翠娥蹲在灶边添柴,时不时抬眼瞄他一眼,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稀罕——这孩子回村才半个钟头,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系着围裙进了厨房,切菜剁肉比供销社卖肉的老赵还利索。她伸手想接过锅铲,被陈启山笑着避开:“婶子歇着,您送来的腊肠我切了三指厚,再煸一会儿油才香。”话音未落,锅里红亮亮的油星子腾地窜起半尺高,他眼也不眨,手腕一压一扬,整锅菜便如活物般翻了个身,青红褐三色分明,油光锃亮。

李秀菊端着一摞粗瓷碗从堂屋出来,见状啧了一声:“你爹当年炒韭菜都糊锅底,你倒好,火候拿捏得跟老铁匠打铁似的。”她把碗往灶台边一搁,顺手捏了根刚出锅的豆干塞进嘴里,“嗯!咸淡刚好,肥瘦相宜!”话没说完,二妮踮脚扒着灶台边沿探头:“奶奶,虎头说他饿了,想先吃块肉。”李秀菊一巴掌轻轻拍在孙女后脑勺上:“小馋猫,肉还没下锅呢!去喊你大爷爷,就说开饭了!”二妮咯咯笑着跑出去,小辫子在脑后甩得像两根跳动的麻绳。

陈大根果然已坐在堂屋八仙桌旁,烟斗在手里慢悠悠转着圈,见二妮进来,立刻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三颗玻璃弹珠——一颗透绿,一颗琥珀色,一颗带着螺旋纹路。“喏,沪上大世界门口买的,”他故意把弹珠在阳光下晃了晃,虹彩流光,“赢了三局套圈,老板硬塞给我的。”二妮眼睛瞪得溜圆,小手刚要碰,陈大根却把布包往怀里一收,“等吃饭时表现好,大爷爷再给你。”孩子急得直跺脚,陈大根却笑得眼角褶子堆成菊花,转身朝厨房喊:“启山!快些儿!你爷奶那儿炖着蹄膀,咱得赶在肉烂前过去!”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罗伟跳下车,军绿色工装裤上沾着几点灰白豆腐渣,额角沁着汗珠:“启山哥!老尹头让我来传话——豆腐坊后院那口老井,今早抽水时‘咕咚’一声,水位下去三尺多!底下好像有动静!”他喘了口气,抹把汗又压低声音,“老宋头拿竹竿探了,竿尖碰到硬物,咚咚响,像……像敲在铁皮上。”

陈启山正掀开锅盖盛菜,蒸汽扑面而来,他眉峰微蹙:“井?哪口?”

“就是原来压水井旁边那口废弃的,砌着青砖的老井。”罗伟急得直搓手,“老尹头说,前年修渠时发现井壁有裂缝,用黄泥糊过,可今早水位骤降,怕是要塌方!”

李秀菊闻声从堂屋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啥?塌方?那井口离咱们晒谷场才二十步!去年秋收全靠那片地晾稻子!”她一把拽住陈启山胳膊,“快去看看!别是地下有空洞!”

陈启山点点头,把锅铲递给柳翠娥:“婶子先盛饭,我带罗伟去趟豆腐坊,爹娘你们先吃。”他抄起门后铁锹就要走,陈大根却忽地起身,烟斗在掌心顿了顿:“等等。”老人踱到院中,眯眼望向东南角——那里几株老樟树虬枝盘曲,树冠浓密得遮住了半片天光。“启山,”他声音沉下来,“你记得不?七三年发大水,咱们村东头地陷过一回,塌出个三丈宽的坑,底下全是黑淤泥。”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扎在儿子脸上,“那坑边上,也长着三棵樟树,和这儿一模一样。”

陈启山脚步一顿。七三年……他那时才六岁,只记得漫天雨幕里,大人举着火把在泥坑边喊号子,坑底渗出的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后来公社请了地质队,测出是古河道暗涌冲垮了岩层,填了三个月才平复。他抬头望向那些老树,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干扭曲处竟真有几处凸起,形似盘踞的蛇首——和记忆里那三棵“灾树”分毫不差。

“爹,您是说……”

“不是说,是问。”陈大根截断他的话,烟斗柄重重点在青石阶上,“老祖宗留下的井,为啥偏偏废在这儿?为啥填井的砖缝里,总有人看见锈红水渍?你摸摸这树皮——”他忽然弯腰,枯瘦手指猛地抠进一棵樟树基部树皮缝隙,指甲缝里立刻嵌进暗褐色碎屑,“尝尝。”

陈启山依言舔了下指尖。一股浓烈的铁腥气直冲喉头,混着陈年腐叶的霉味,舌根泛起微微麻涩。他瞳孔骤然收缩:“铁锈?还有……硫磺?”

“对喽。”陈大根吐出口白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如刀,“当年地质队没挖到底,只说底下有矿脉余热。可你爷爷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井底有‘龙骨’,摸着冰凉,敲着嗡嗡响,像……”他忽然停住,目光扫过院中那口闲置的石碾,“像咱家老碾盘底下垫着的那块青石板。”

陈启山心头一震。那石板他幼时见过,足有半人高,通体墨绿,表面密布蜂窝状小孔,村里人都说是从后山搬来的普通山岩。可此刻他猛然想起,去年帮外公修祠堂,在族谱残卷夹层里见过一张泛黄草图——图上赫然绘着樟树村地形,而村心位置,赫然标注着“玄武镇渊石”五个朱砂小字,旁边批注:“昔禹王锁蛟,以青冥石为楔,沉于九渊之喉”。

“玄武镇渊石……”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袋里的旧怀表——那是去年冬至从祖宅神龛后墙暗格取出的,表壳内侧刻着细如蚊足的“癸卯年镇渊”字样。

“启山!”罗伟急得直跺脚,“老尹头说井壁裂了道缝,能塞进拳头!水哗哗往下漏!”

陈启山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堂屋——柳翠娥正往竹匾里摆蒸好的糯米糕,热气氤氲中她鬓角的白发格外清晰;李秀菊已端着碗坐到桌边,正给虎头剥毛豆;陈大根默默抽着烟,烟斗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远处樟树广场传来孩童追逐的喧闹,羽毛球拍击球声清脆如裂帛。

“罗伟,回去告诉老尹头,”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让他立刻封死井口,用生石灰和桐油调浆,三寸厚,再压上整块青石板。今天之内必须完工。”他顿了顿,解下腕上手表递给罗伟,“把这个交给老宋头,告诉他,表壳里夹着的纸片,照着上面画的方位,在井口东三步、南七步处,挖三尺深,取土装坛,明日午时前送到我家。”

罗伟愣住:“挖土?干啥用?”

“镇渊。”陈启山一字一顿,转身抄起铁锹,铁锹刃口在斜阳下闪过一道冷光,“去把祠堂后山那块‘青冥石’抬来——就垫碾盘底下的那块。告诉老尹头,今晚亥时,我要在井边烧符,所有人,包括你,都得守着井口,听见底下有‘嗡’声,就立刻往井里倒糯米酒,倒满为止。”

他迈步出门,军绿色帆布鞋踩过新铺的水泥路,鞋底碾碎几粒晒干的樟树籽。身后李秀菊突然高声喊:“启山!饭要凉了!”

“这就来!”他应着,脚步未停,却从裤兜掏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铜钱翻飞三圈,稳稳落入路旁排水沟的青苔缝里。陈大根望着那枚铜钱,烟斗里的火星倏地一亮,仿佛与沟底某处幽微的反光遥遥呼应。

车队停在村口时,暮色已染透樟树梢头。刘影的车后座上,四岁的双胞胎正捧着沪上带回的玻璃糖纸,对着夕阳反复翻转——那点猩红光芒,恰似井底渗出的锈水,在孩子们清澈的瞳仁里,无声燃烧。

晚饭时陈大树端来一罐自家酿的杨梅酒,琥珀色酒液晃荡着,倒进粗瓷碗里竟泛起细密金芒。陈启山啜了一口,酸甜之后是绵长的回甘,舌尖却隐隐尝到一丝极淡的、来自地心深处的苦涩。他放下碗,目光掠过堂屋墙上新挂的全家福——照片里每个人的笑容都鲜活饱满,唯有背景里那几株老樟树,在相纸显影剂的化学作用下,枝干轮廓晕染出奇异的、类似血管搏动的暗红色纹路。

灶膛余烬将熄未熄,一星微弱的橙红,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如同大地深处,某个古老契约正在苏醒的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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