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泽帝君?”
“妙丹仙子?”
“天阵子?”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三个月前,夏侯烈在接引仙城附近追剿盗匪时,似乎确实遇到过三个不识抬举的散修。”
“我当时只当是小事,没有过问。”
“没想到这几个人竟然跑到了苍梧山脉,还加入了什么神霄道宗。”
夏侯安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夏侯明远将玉简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中带着商人掂量货物般的审视:“这位神霄道宗的掌教,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一封文书写得客客气气,既没有兴师问罪,也没有低声下气求饶。”
“明面上是‘请求’我们给出一个说法,实际上是在告诉我:人已经是我神霄道宗的人了,你夏侯家若要继续追究,那就是冲着我来的。”
“家主的意思是......”
夏侯安试探着问道。
夏侯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门口,望着庭院中那棵苍劲的老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苍梧山脉那边的情况,我了解过一些。”
“神霄道宗这个门派虽然成立不久,但那位掌教李云景并非等闲之辈。”
“连天剑宗和太虚宗都跟他签订了互不侵犯的契约,说明这个人要么有真本事,要么有真靠山。”
“我们去招惹一个远在苍梧山脉的门派做什么?”
“且不说值不值当,单是来回数十万里的路程,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他顿了顿,转回身来,目光落在夏侯安身上:“那位金真君还在客堂?”
“还在等着家主的回话。”
夏侯安躬身道。
“那就请他来主殿一叙。”
夏侯明远坐回主位上,将玉简搁在案几一侧,语气平淡:“既然是太上长老亲自跑一趟,总得给人家一个当面说话的机会。”
“是。”
夏侯安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玄金真君在夏侯安的引领下走进了议事大殿。
他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跨过门槛时微微侧身避开了门框上悬挂的一枚铜铃,目光在主位上的夏侯明远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拱手一礼:“神霄道宗玄金真君,见过夏侯家主。”
夏侯明远打量着他。
合体八重天巅峰的气息沉稳凝练,周身隐隐透着一股玄金精铁的冷冽质感,确实不是寻常长老可比。
“玄金道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夏侯明远抬手示意:“请坐。”
玄金真君在客位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夏侯明远也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让弟子重新上了茶,又寒暄了几句路上的风光、东域的风土人情,像是两个初次见面的修士在交换一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一盏茶之后,夏侯明远才缓缓将话题引向那封文书:“贵宗学教的文书,老夫已经看过了。”
“那位皇泽帝君、妙丹仙子、天阵子三位道友,既然已经加入了神霄道宗,与夏侯家之间的旧事自然可以搁置不谈。”
“老夫让夏侯烈那边撤回追缉令便是。”
玄金真君闻言,目光微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夏侯明远话还没说完。
果然,夏侯明远顿了一顿,又继续开口,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锋已经微微偏转:“不过老夫有个小小的疑虑。”
“玄金道友,贵宗那位李学教派你来送这封文书时,是否曾与你提过那三位道友在接引仙城矿区与夏侯烈发生冲突时,双方究竟是为了什么起了争执?”
玄金真君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夏侯明远,目光平静:“据那三位长老所述,是因为夏侯烈要求他们交出储物法宝接受搜身,他们拒绝了,夏侯烈便动了手。”
“哦。”
夏侯明远捻着胡须,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搜身盘查......夏侯烈做事确实有些毛躁。”
“不过据老夫所知,当时夏侯家巡卫正在追剿一伙流窜多年的盗匪,那伙盗匪在附近矿区活动频繁,夏侯烈盘查过往散修,也算是职责所在。”
“只是方法不当,引起了误会。”
玄金真君听出了夏侯明远话中的软硬兼施。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夏侯家愿意给你神霄道宗一个面子,不再追究那三个人,但你也要给夏侯家一个台阶下。
那件事只是“方法不当”,不是什么仗势欺人,更不是夏侯家理亏。
“家主所言极是。”
玄金真君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开口:“追剿盗匪本是正事,盘查可疑人物也是应有之义。”
“只是当时夏侯长老若是先说明缘由,再行盘查,或许那三位道友便不会误解。”
“说到底,双方缺少一个沟通的环节。”
他的语气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件已定之事:“神霄道宗立宗不久,深知在外行走不易。”
“那三位长老也是散修出身,在外漂泊多年,难免对搜身盘查之类的事有些敏感。”
“若是双方事先有个通传,也不至于闹到动手的地步。
夏侯明远听完这番话,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玄金真君,目光中多了一丝打量。
这个玄金真君,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夏侯烈“追剿盗匪”的合理性,也没有替那三个人的“敏感”做任何辩解,只是将矛盾归结为“双方缺少沟通”。
既给了夏侯家台阶下,又不动声色地替那三个人保留了一分颜面。
“玄金道友是个明白人。”
夏侯明远轻轻一拍扶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既然如此,这件事便到此为止。”
“老夫会让人传话给夏侯烈,让他撤回接引仙城一带的追缉令,今后不再追究那三位道友。’
“至于那枚被震碎的‘碧水环......”
39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老夫愿意以夏侯家的名义,补偿一件同等品阶的护身法器给那位妙丹仙子,算是聊表歉意。”
“家主宽宏大量,在下替那三位长老多谢了。”
玄金真君微微颔首:“至于法器之事,在下回宗之后自会禀明掌教,由掌教定夺。”
夏侯明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这件事,转而与金真君闲聊了几句苍梧山脉的风土人情,又问了几句神霄道宗的近况,语气随和如拉家常。
玄金真君一一作答,没有隐瞒什么,也没有刻意吹噓什么,态度从容如常。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玄金真君起身告辞。
夏侯明远让夏侯安亲自送他出府,又额外准备了一份东域特产的灵茶和灵果作为回礼,说是“给李学教尝尝鲜”。
玄真君没有推辞,接了回礼,在夏侯安的陪同下走出议事大殿,穿过几道回廊,重新回到庄园正门前。
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庄园门前的灵灯全部亮起,将青石台阶照得一片通明。
“多谢夏侯管家一路相送。”
玄金真君在石阶下站定,朝夏侯安拱了拱手:“请留步。”
“玄金道友一路顺风。”
夏侯安还了一礼,满脸笑意:“日后若再有来往,夏侯家必定以礼相待。”
玄真君的身影消失在青阳平原的暮色尽头,夏侯安在门前多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回了庄园。
他穿过几道回廊,回到议事大殿时,夏侯明远依然坐在主位上,手中正捏着一枚新取出的玉简,目光沉静地扫着上面的字迹。
“人走了?”
夏侯明远没有抬头。
“回家主,已经出府了。”
夏侯安躬身道,“属下亲自送出了正门,还备了一份回礼。”
夏侯明远放下玉简,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殿内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松枝的沙沙声响,像是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
“家主,此事当真就这么过去了?”
夏侯安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烈长老那边......只怕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夏侯明远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没有任何波澜,却让夏侯安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夏侯烈那边,我自会让人传话。”
夏侯明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撤了追缉令,把通缉名单上的名字划掉,此事对外便算了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去告诉他,近期不要再去接引仙城一带走动,更不要去找那三个人的麻烦。”
“神霄道宗虽然新立,但那位李学教既然敢派人送文书来,就不怕我们翻脸。”
“犯不着为三个返虚修士去惹一身骚。”
“属下明白。”
夏侯安躬身应道,没有再追问,转身退出了大殿。
可夏侯明远的话传到夏侯烈耳中时,却并不是那么回事。
彼时夏侯烈正在接引仙城东南方向一处偏远的别院中,这处别院是他私下置办的产业,名义上是夏侯家在城外的一处灵材中转站,实际上是他用来避人耳目,处理一些不便摆在明面上的事务的地方。
消息是夏侯安亲自派人送来的,一枚传讯玉简,上面只写了寥寥数字。
夏侯烈坐在别院的正厅中,手里捏着那枚玉简,掌心的灵力将玉简的边缘捏得微微发烫,他的脸色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逐渐沉凝,再到最后的铁青一片,前后不过数息的时间。
厅中还有两名心腹手下,一个身材魁梧的刀疤汉子,一个面容阴鸷的白面书生,两人看到夏侯烈的神色不对,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出声。
“神霄道宗。”
夏侯烈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意,“一个苍梧山脉刚立了没多少年的小门派,也敢派人到我夏侯家来递文书?”
他将玉简往桌上一拍,力道不大,却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一下。
“家主还让我撤了追缉令?”
夏侯烈冷笑了一声,“那三个人打伤了我的人,砸了我十几万灵石的矿洞设备,如今不仅一走了之,还摇身一变成了什么狗屁宗门的长老?”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刀疤汉子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烈长老,家主的意思......是不是让我们暂时忍一忍?”
“忍?”
夏侯烈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戾气,“那三个散修踩在我头上的时候,可没想过要忍。”
“如今他们躲进一个破宗门里,我就得忍?”
“那我夏侯烈在东域混了这几千年,还混什么?”
白面书生沉吟了片刻,低声开口:“烈长老,属下倒觉得,家主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神霄道宗虽然新立,但既然敢派人来,想必是有几分底气。”
“咱们若是明着跟他们干,确实有些不上算。”
夏侯烈瞥了他一眼:“那你有什么主意?”
“明着干不上算,那就暗着来。”
白面书生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家主只是让我们撤了追缉令,可没说不许我们关注那三个人的动向。
“接引仙城距离苍梧山脉有数十万里,那三个人虽然加入了宗门,总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山里不出来。”
“只要他们落了单,不在神霄道宗的地盘上,咱们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
夏侯烈听完这番话,脸上的怒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的思索之色。
“你说得不错。”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枚玉简,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冷笑了一声:“家主要面子,我就给他面子。”
“追缉令撤了,名单上也把名字划掉。”
“但那三个人的命,我记下了。”
他将玉简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走到厅门口,望着接引仙城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去查一下,那三个人现在在苍梧山脉的什么位置,平时会不会外出,什么时候落单。”
“不要打草惊蛇,先盯着。
“等机会合适了再说。”
“是。”
白面书生躬身应道。
刀疤汉子也抱拳领命,两人无声地退出了正厅,别院中很快只剩下夏侯烈一人。
别院中只剩下夏侯烈一人。
他在厅门口站了片刻,夜风翻卷着袍角,将廊下的灯火吹得明灭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回屋,将那枚玉简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捏在掌心里,指节微微泛白。
此后数日,夏侯烈表面上再没提过那三个人的事。
每日照常在别院中处理账目,偶尔去城外矿场巡视,神色看不出异常。
但白面书生和刀疤汉子已经悄无声息地派出了人手。
两名返虚中期的探子,生面孔,沿着皇泽帝君三人当初的路线,一前一后往苍梧山脉方向摸去。
别院中,白面书生向夏侯烈汇报了行动方案。
夏侯烈只说了两个字:“不急。”
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而远在数十万里之外的苍梧山脉,对此一无所知。
秋意渐深,神霄道宗的日子平静如常。
皇泽帝君每日清晨到后山崖台打坐,午后偶尔去演武场看弟子操练;妙丹仙子和叶灵在药堂研习丹方,渐渐熟络;天阵子则在宗门四处走动,暗中观察护山大阵的布局,不时在玉简上记上几笔。
三人各自有事做,日子过得规律而安稳。
那段在接引仙城外被人撵着跑的狼狈经历,没人再提起,像是默契地闭口不谈的一道旧伤,痂已结好,只等时间把它磨平。
李云景没有继续闭关。
他每日在石室中打坐梳理道,偶尔以神识探入“乾坤界”观察天道真君布置地府轮回阵法的进度,或是感知天绝真君在碧波城的情况。
日子清闲,但思绪从未停歇。
约莫一个月后,深秋将尽,山间晨雾浓得化不开。
一日清晨,皇泽帝君照例到崖台打坐,刚坐下便听到脚步声。
沈清快步走上石阶,手中握着一枚玉简,面色审慎。
“皇泽长老。”
沈清在崖台边缘站定,拱手一礼,“今早执事堂收到一封从接引仙城寄来的匿名信。
皇泽帝君起身接过玉简,神识探入扫了一眼。
内容只有一行字:“夏侯烈派了人手往苍梧山方向来,小心行踪。”
笔迹陌生,没有署名。
他看完后沉默了几息,将玉简还给沈清:“我在接引仙城确实有几个旧识。
“这应该是其中一人暗中递来的消息,不便署名。”
“弟子以为,三位长老近期的外出可以先缓一缓。
沈清点了点头:“等风声过了再议。”
皇泽帝君没有犹豫:“应当如此。”
沈清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皇泽帝君独自站在崖台上,手中握着那枚玉简,指节微微收紧。
片刻后他重新在青石上坐下,闭上双眼,吐纳如常,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沈清回去之后,直接将匿名信的事如实禀报了李云景。
“这封信来得及时。”
李云景听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不管是哪个旧识递的消息,至少说明接引仙城那边还有愿意通风报信的人。”
“弟子已劝皇泽长老暂缓外出。”
沈清道:“另外,是否要暗中查一下那两名探子的下落?”
“不必打草惊蛇。”
李云景摇了摇头,“让四象堂的人在外围坊市加派几个生面孔,留意最近有没有新来的可疑人物就行。
“若真有人盯梢,过不了多久就会露出马脚。”
沈清领命去了。
李云景独自坐在殿中,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殿门外被秋风吹动的落叶上,片刻后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夏侯烈......果然还是不甘心。”
夏侯烈的事,李云景没有再深想。
一名合体初期的长老暗中派人盯梢,算不得什么大麻烦,只要人不踏进苍梧山脉核心区域,就翻不起浪来。
他吩咐沈清让四象堂在外围坊市多加留意之后,便将此事暂时搁下了。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沿着山道向后山深处走去。
穿过两道隐蔽的禁制,在一面看似寻常的岩壁前停下,抬手在岩壁上轻轻一按,一道入口无声滑开。
他迈步走入其中,通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石室,石室四壁镶嵌着月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石室中央,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那雾气如同一件流动的纱衣,在她身周缓缓翻涌,时聚时散。
李云景在石室门口站定,没有出声。
片刻之后,那层黑色雾气缓缓收敛,魅璃殇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比平时更加深邃,眼底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面色却平静如常。
“感觉到了?”
李云景开口。
“天劫的感应已经清晰了。”
魅璃殇微微颔首,声音中带着一丝少有的凝重:“最多三个月,便会落下。”
李云景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目光认真地审视着她周身的气息波动。
闭关这些年,她的修为已经一路突破到渡劫三重天,根基稳固,气息浑厚,但此刻那层气息表面隐约可见一丝躁动,像是水面下暗流涌动,随时可能冲破束缚。
“渡劫三重天的第二次天劫,比第一次至少要凶险数倍。”
李云景的语气平静,但目光中带着审慎,“第二次天劫的动静太大,方圆数万里的天地异象都会被惊动,魔修的气息在那种程度的雷劫下根本藏不住。
“若在苍梧山脉渡劫,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
魅璃殇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你有打算了?"
“没有。”
魅璃殇坦然摇头,“天元大世界不比其他世界,适合渡劫的隐秘之地本来就少。”
“魔修的身份更是寸步难行,即便找到合适的地方,也很难保证渡劫过程中不会被人发现。’
李云景没有接话,靠在石壁上思索了良久。
石室中安静得只剩下月光石散发出的微弱嗡鸣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既然苍梧山脉不行,那就换一个地方。’
“去哪里?”
“我先想想。”
李云景站起身来,“三个月,足够我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地方。”
“你安心稳固修为,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到时候我自然会带你过去。”
魅璃殇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李云景转身走出了石室,入口在身后无声闭合。
他沿着山道走回苍梧峰主殿,在案几前坐下,取出一卷天元大世界的堪舆图摊开在桌面上,目光在上面缓缓扫过。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必须足够偏远,远离各大宗门和世家的核心势力范围;必须灵气充沛,能支撑渡劫三重天的天劫消耗;必须有天然的遮蔽,能最大程度地掩盖魔修天劫引发的天地异象;最好还能有一些天然的地形屏障,
即便被人发现,也能争取到足够的反应时间。
他的目光在堪舆图上缓慢移动,从苍梧山脉向东、向西、向南、向北逐一排除。
东域是夏侯家和几大宗门的地盘,太近;北域寒冷荒芜,灵气稀薄,不适合;西域混乱之地,各路散修和旁门左道盘踞,人多眼杂,也不安全。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堪舆图南端的一片区域。
南疆!
南疆地域广袤,灵脉稀疏但分布零散,多有瘴气密布的原始山林和连绵不绝的荒山野岭,人迹罕至。
再加上南疆与妖域接壤,常年有妖兽出没和猎妖修士往来,各种气息混杂,是最容易掩盖天劫异象的地方。
但南疆同样凶险。
妖域边缘的妖兽群、各路散修和旁门左道的势力犬牙交错,若是渡劫中途被什么人盯上,同样麻烦。
他要找的,不是一个“大概率安全”的地方,而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那片广袤的南疆区域内来回扫视了数遍,最终定格在一个位置上。
碧波城以南,越过枯木岭,再深入大约七八万里,有一片标注着“万毒泽”的区域。
图上标注的文字极小,旁边还有一行附注:“瘴气弥漫,灵材匮乏,妖兽稀少,人迹罕至。”
李云景的手指在那片区域上点了点,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
万毒泽。
瘴气弥漫,灵材匮乏,妖兽稀少,人迹罕至......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恰恰是他想要的效果。
瘴气可以掩盖天劫的气息波动,灵材匮乏意味着没有修士会专程去那里采掘,妖兽稀少说明不会有人去那里狩猎,人迹罕至就更加理想。
而且,天绝真君这些年在碧波城经营人脉,对南疆一带的地形和势力分布已经有了相当深入的了解。
万毒泽的具体情况,他应该能提供更多细节。
李云景将堪舆图卷起收好,闭上眼,通过心神联系向远在南疆的天绝真君传了一道意念。
片刻之后,一道回信通过神魂联系直接在他脑海中浮现。
天绝真君对万毒泽的评价与堪舆图上的标注基本一致:确实荒僻,常年毒瘴弥漫,很少有修士深入。
但他也补充了一条信息:那地方深处似乎有些古怪,曾有传言说里面藏着一处上古遗迹,但从来没有人找到过入口。
若只是用来渡劫,外围区域便足够安全。
李云景睁开眼,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万毒泽,就是这次渡劫的地点。
李云景没有立刻将这个决定告诉魅璃殇。
他收起堪舆图,闭上眼,通过神魂联系再次向天绝真君传递了一道意念:让他亲自去万毒泽走一趟,实地勘察地形,确认外围区域的具体情况,顺便清理可能存在的隐患,布置几层遮掩和防御阵法,为渡劫做好前期准备。
天绝真君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三天。”
三天时间,从碧波城到万毒泽来回数万里,还要完成勘察和布阵,时间不算宽裕。
但李云景对天绝真君的能力心中有数,既然他说三天,那就一定能在三天之内把事情办妥。
第二天清晨,天绝真君便从碧波城出发了。
他没有惊动醉翁和柳娘子,只跟韩掌柜说了一声要出趟远门采药,便独自出了北门,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光向南掠去。
越过枯木岭之后,地势逐渐变得低洼潮湿,空气中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气息。
又向南飞了约莫两万里,地面的植被开始发生变化,原本茂密的原始丛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灰绿色的低矮灌木和丛生的苔藓,地表的水洼越来越多,水面泛着浑浊的灰白色泡沫,偶尔有几缕极淡的彩色瘴气从水
洼中升起,在晨光中缓缓飘散。
天绝真君放慢了速度,降低高度,贴着树梢向前飞行。
他修习草木法则多年,对天地间的毒瘴气息极为敏感,此刻他能清晰地分辨出这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的瘴气成分。
多种腐植质分解后产生的混合毒素,浓度不算太高,对化神以上的修士基本构不成致命威胁,但胜在量大面广,足以掩盖绝大多数灵力波动。
越往深处飞,瘴气越浓。
又飞了大约两三万里,地面的水洼已经连成一片广阔的沼泽,水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浮萍和藻类,偶尔有几根枯死的树桩从水中探出,扭曲的枝干指向天空。
四周寂静无声,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偶尔从沼泽深处传来的一两声沉闷气泡破裂的声响。
天绝真君在一片相对干燥的土丘上落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确认方圆数十里内没有任何修士活动的痕迹,连妖兽的气息也极其微弱,只有几只低阶毒蛙趴在浮萍上,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将当前坐标和地形特征快速记录下来,然后腾空而起,绕着这片区域飞了一圈,用了大约两个时辰,将方圆三千里的地形、瘴气浓度、灵脉走向全部勘察完毕。
随后他开始布阵。
第一层是遮掩阵法,以草木法则为根基,在沼泽外围埋下三十六根阵旗,将这片区域的气息与外界隔绝;第二层是防御阵法,布置了一道可抵挡渡劫中期全力一击的防护屏障;第三层是预警阵法,散布在更外围的范围,一旦
有人靠近,他会第一时间察觉。
布完最后一道阵纹时,天绝真君站在土丘上,以神识将三层阵法逐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盘膝坐下,取出一枚传讯符,以灵力激活,将勘察结果和布阵情况简要汇入其中,然后抬手一送,传讯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北方的夜空中。
次日清晨,李云景在苍梧峰主殿中收到了天绝真君的传讯。
他看完玉简中的内容,确认万毒泽外围已经被清理干净、阵法布置完毕,这才起身向后山走去。
他再次来到魅璃殇闭关的石室,在门口站定,轻声道:“地方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石室中央,魅璃殇缓缓睁开眼。
她周身的黑色雾气已经收敛干净,气息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内敛沉稳。
她没有多问,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与李云景对视了一眼,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李云景点了点头,转身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山,穿过宗门侧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到了山门外一片无人处,李云景抬手祭出一道光,将两人包裹其中,向南破空而去。
李云景和魅璃殇的遁光在苍梧山脉以南的天际线上划过,一路不停,连续穿越了数十座传送阵,用了大约七天时间抵达碧波城。
两人没有进城,便继续向南,又飞了数日,终于踏入了万毒泽外围的瘴气区域。
天绝真君早已等候在事先选定的渡劫地点,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土丘,地面干燥坚实,四周环绕着浓密的灰绿色瘴气,站在其中只能看到头顶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视线不及百丈。
“就在这里渡劫。”
李云景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阵法的运转一切正常,便转头对魅璃殇点了点头:“我和天绝真君会在外围守着,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魅璃殇没有多说,在土丘中央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开始感应天劫的准确降临时间。
李云景和天绝真君退出数里,各自在土丘外围的一处隐蔽位置盘坐下来,神识扩散开来,将方圆数万里的范围纳入感知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万毒泽附近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
起初几日还算安稳,偶尔有几只低阶毒兽从沼泽深处爬出来,嗅到生人气息便远远绕开,并未靠近核心区域。
但到了第五天,一只合体初期的黑鳞蟒从沼泽深处游荡而出,这条蟒蛇通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甲,身长数十丈,在瘴气中穿行时几乎无声无息。
它本是无意中闯入这片区域的,但循着浓郁的灵力波动一路游向了魅璃殇渡劫的方向。
天绝真君没有丝毫犹豫。
他从隐匿处现身,身形如一道灰白色的烟气飘落到黑鳞蟒前方,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掌心涌出一股青黑色的毒雾,那毒雾凝而不散,如同一条有生命的蛇般缠绕上黑鳞蟒的身躯。
黑鳞蟒发出低沉的嘶鸣,剧烈翻滚,溅起大片浑浊的泥水,但不过数息之间,它的挣扎便迅速衰弱下去,鳞甲边缘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最后彻底僵直,沉入了沼泽之中。
天绝真君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身形再次消失在瘴气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过数日,一队猎妖修士从枯木岭方向深入至此。
一行五人,为首者合体中期,其余四人皆是返虚境界,身上带着浓重的妖兽血腥气息,显然是在南疆边缘狩猎后迷了路,误打误撞闯进了万毒泽范围。
他们在瘴气中穿行了半日,发现这地方的瘴气浓度远超预期,正准备掉头离开时,为首那名合体修士忽然嗅到了一丝异常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望向瘴气深处的方向,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五人便改变了方向,小心翼翼地向着魅璃殇渡劫的方向摸去。
天绝真君感知到他们的动向时,距离核心区域尚有数百里。
他没有等他们走得更近,身形在瘴气中无声掠动,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五人前方十丈处,灰白色的长袍在灰绿色的雾气中几乎融为一体。
“阁下何人?”
为首那名合体修士骤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天绝真君身上,瞳孔微缩:“为何拦路?”
天绝真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涌出一团青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在空中迅速扩散开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五名猎妖修士当头罩下。
“有毒!”
为首那名合体修士脸色骤变,大喝一声,身形暴退的同时抬手祭出一面金色的盾牌,挡在身前。
盾牌上符文闪烁,散发出炽烈的金光,试图将毒雾逼退。
然而天绝真君的毒雾并非寻常毒素。
它是他以草木法则凝炼千年的本命毒,融合了南疆深处数十种剧毒植物的精华,又经过自身功法的淬炼,早已超越了普通毒修的范畴。
那金色盾牌上的符文刚一接触到毒雾,便开始迅速黯淡、剥落,像是被无形的酸液腐蚀了一般。
“不好!”
“这毒雾能侵蚀法器!”
为首的合体修士脸色更加难看,急忙收回盾牌,却发现盾牌表面的灵光已经暗淡了大半,不少符文出现了裂纹。
他心中一沉,知道今天遇上了硬茬子。
“前辈!”
“我等只是路过,无意冒犯!”
他连忙高声喊道,试图缓和局面:“我等是枯木岭猎妖队的修士,追踪一头受伤的妖兽误入此地,不知前辈在此清修,多有打扰,还望前辈海涵!”
天绝真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却让那五名猎妖修士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