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岁首,正月初一,金陵。
五更未尽,宫城钟鼓便起。
除夕夜里落下的雪尚未化尽,奉天殿前的丹墀被宫人扫了一遍又一遍。天色未明,灯火先亮,火盆沿御道一字排开,炭气混着雪气,扑在人的脸上,又冷又热,冰火重天。
元日大朝,是新岁第一等大礼。
大明立国未久,可在礼仪之事上却丝毫没有懈怠的意思,就如这次的正旦大朝,礼部、太常寺、鸿胪寺、尚仪局、司设局为此忙了整整一月。
此时,百官从承天门入皇城,再依品级过午门,文东武西,宗亲、勋贵、贡使、大学堂诸博士、各道来京述职官员,皆有定处。
入门自然还是要验牌。
文臣有文官牙牌,武臣有武官牙牌,勋贵子弟有宿卫牌,外臣有鸿胪寺引牌。
没有带牌子的,即便认识也不许入内,若牌与人不合,更是当场拿下。
所以这一日,哪怕是三品以上的大员,也要老老实实在门前等验。
有人冻得胡须挂霜,也不敢催促门前金吾武士,只能自己捧着手炉,暗自跺脚。
其实大明制度恢弘,却也让不少从底层上来的淮西老兄弟颇为不爽利的,尤其是很多人最看重的就是脸面,这会总想让金吾给他们走个面,让列中的老人先入宫在廊下烤个火。
可这些金吾们几乎都是从后吴藩时代被简拔上来的,和那时候已经位高的元从们几乎没有什么瓜葛。
所以任凭这些淮西元从如何扯什么为陛下立过功,为大明流过血,时间没到,谁都要在承天门外按照牙牌、名籍、班次,次第排队!
当户部尚书严珣到承天门外时,天还黑着。
严珣在大明诸公卿中算是一个传奇了,他从被郭从云简拔推荐给陛下后,仅仅五六年就开始掌握吴藩的户部一事,可见其人能力强,得赵怀安圣眷之隆。
但户部不是那么好做的,尤其是作为六部最重要的一部,不仅要分管户籍、仓储、田亩,还要在钱粮、税课方面和三司那边有重叠。
所以即便严珣这会也不过四十多,本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却也因公务而磨成了一副清瘦相。
今日穿着朱色朝服,腰间玉带束得很紧,外头罩着一件深青大氅。
门前火盆烧得旺,炭气一阵阵扑过来,严珣却没往火盆边凑,只站在文臣队列里,半垂着眼,静默地听着一些同僚的耳语。
不多时,工部尚书陈圭也到了。
陈圭是旧日吴王府工曹出身,早年只管文书、工料、桥梁、器械,后来大明立国,工坊、军器、河渠、矿冶、城池、道路诸事越来越重,他也一步步升到工部尚书。
此人身量不高,脸色黝黑,眉毛却极浓,如两笔黑捺。
而随着大明越发重工,陈圭也成了大明最有权势的一批人,这会行来,一路都有官吏向他行礼问候,可陈圭却勉强应了下,只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便看见了闭目养神的严珣。
两人同在中枢多年,按理说熟得不能再熟,可今日陈向严珣走过去时,严珣却像没看见,只侧身同旁边的三司使的审计使王瑰说了一句什么。
陈圭脚步便慢了一下,感觉那两人说的是自己。
王瑰自然看见了,却只当不知,拢着袖子,低声回严珣:
“今年岁入还未封总册,若工部此时再开新项,户部开年又要忙了。”
严珣淡淡道:
“陈公现在顺极了,如何会在乎我们这些细枝末节。
王瑰不再接话,因为他见陈圭已经靠过来了。
陈圭终究还是走到近前,先向严珣拱手:
“严公,封印前送到户部的那份煤铁诸监岁额核册,想来已经看过了?”
严珣这才像刚发现他似的,回礼道:
“看过。”
陈圭等了等,严珣却没有下文。
陈圭眉头一挑:
“看过便好。今日大朝之后,工部想请户部、三司同坐一坐。江东今年雪重,民间煤价一日一变,城西诸坊也都在催料。此事不能再拖。”
严珣淡淡道:
“今日是元日大朝。”
陈圭道:
“正因元日大朝,诸公都在,才好议。”
严珣看了他一眼,平平淡淡,也没什么轻慢,却让陈圭心中微微一沉,随后就听严珣道:
“陈尚书,朝廷今日要论的是岁首大政,不是论你工部的部会的。”
陈丰脸色微变,正要说话,承天门内忽然一声钟响,门前金吾卫开始高声唱名,鸿胪寺引赞官手持名册,按品第引百官入内。
陈圭只好把话咽回去。
严珣却已经转身,随百官向前。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承天门。
......
皇城之内,雪比城外更干净些,天街两侧的广场,一片白茫茫,银装素裹。
羽林卫列于御道两旁,金吾武士列于阙下,执大纛,虎贲,分列殿前,御前带刀校尉则立在奉天殿檐下。
这些带刀校尉多半是功臣子弟和年轻武官,人人衣甲鲜明,手按刀柄,眼睛不乱看,腰背挺拔如松。
此时,众臣公陆续入宫,空气中混着檀香与炭火,反而显出一种新朝独有的铁血味道。
这味道很难说好闻。
但谁都知道,如今大明和前代相比,真正的两大改变就是工坊和海贸。
可以说这二者真是百万生民衣食所系。
严珣跟在前面的左相王铎、右相张龟年后面,心中对于工部的所为是非常不满的。
自大明工坊渐多,甚至为了鼓励权贵功勋、豪族办工坊,大明对此的政策扶持是非常大的。
而随着钱和人都不断向工坊还有煤炭行业流入,负责此的工部就越发重要了,甚至很多时候,都是要各部配合它。
就比如这一次,元旦前各部封印,然后工部那边就忽然给户部还有三司送去了一批煤铁诸监的岁额核册,让户部核准,三司审计。
这倒不是要各部为此加班那么简单,而是从行政运作上,工部几乎是超过户部成为了诸部之首,要凌驾其他部之上了。
甚至那陈圭也是这么想的,他就曾有豪言,说他部院诸僚,群英毕集,便是单挑出一个,都能做各部尚书。
本来大明的左右二相都是虚权,实权尽在六部和三司,这圭如此做派,倒比王相公还相公!
所以,严珣一直有想法要压一压陈圭。
这次正好,既然你非要在正旦朝,向陛下请求,允许民间开矿一事摆在台面上讲,那我们就好好论论。
这矿是随便让民间开的吗?
......
众臣工过午门前,又是一重验牌,然后就是各文臣武臣在此整肃仪容。
收伞、整冠、正笏,摆顺朝服下摆,这才在金吾武士的带领下,陆续过午门。
之后,众人先在丹墀下分班。
文臣东,武臣西,宗亲、勋贵另列,外藩贡使与诸道朝集官又由鸿胪寺引在更外层。
大学堂诸博士今日也有列班之位,只是位置靠后,可他们身上那种与传统官僚不同的气象,仍很醒目。
王铎年纪大了,站了一会,就有点腰酸,旁边的张龟年赶忙扶了他一把,后者摆手道:
“嗨,老夫还不需右相搀扶,这要是落在外人眼里,以本相已经老得走不动道了!这会让人有不该有的心思!”
张龟年了然,笑了笑,没有再有其他动作,只是看着白发苍苍的王铎,回忆起他们初见时,当时王铎还满头乌发呢!
无论王铎做的好与坏,但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那就是为了报答赵怀安的知遇之恩,他真的奉献了自己的一切!
这边文臣们看着前面左右二相窃窃私语,正心中猜测到底在聊何事。
那边武臣班中,王进、郭从云二人如虎,虽也披着朝服,但那种生杀予夺的权势尽显。
而二人身后的一班武臣,更是挺拔站姿,如军中点卯一般肃穆。
只看这些大明武人的气象,就能看出这个崭新王朝的上升期。
另外一边,三司使吴玄章、董光第、王瑰则列在六部之后。
度支使吴玄章抬头,正看见陈圭看向自己,愣了下,但很快就点头示意。
而旁边的转运使光第却忍不住朝严珣看了一眼,心中默默权衡工部提报的奏疏的干系。
作为皇亲,同时又是川蜀豪商在大明的代表之一,董光第当然晓得工部尚书陈圭要开什么口子。
作为工部尚书,他的业绩最重要的就是工坊的产出,而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落在数字上的。
可现在,工坊是越开越多了,但煤炭的供给却一直没大起色,只因为此时大明的煤矿全部都是官营,在供应上一直上不来。
所以,陈圭就起意,是否可以让民间开矿,然后由工部统一采买,再分配到各产业上,或者更直接的,就是直接让各坊直接向这些煤厂购买,如此各工坊的产能将大大提高。
而他陈珪的政绩自然是越来越好的。
但这是陈圭的想法,光第却晓得,这事可太大了。
因为煤业如此,那铁、矿、山、炉、车、船,甚至茶、盐不也皆可以允许民办?
到时候一个口子开出来,那真是翻天覆地了。
对此,董光第虽然是豪商的一员,甚至如果以上这些产业都真的允许民间开办,那他们家一定是能占据一个大份额。
但光第却对陈这一次的上疏行动,保持悲观态度。
只因为莫说煤要私开了,就是这会在大明越发重要的糖与棉花,都已经有不少声音要官办。
只是因为现在糖要么在海外,朝廷手伸不过去,棉花又是陛下批准让百姓自种,以开辟家庭收入,所以这才允许民间参与。
但其他地方呢?你看看,哪个不是朝廷掌控一切?
说到底,作为三司系统的三巨头之一,光第很明白大明的内核,就是一个国家掌控一切权力的巨兽!
但说到底,这一次让陈圭去一提一提,冲一冲,又有什么坏处呢?
在等待的过程中,审计使王瑰忽然低声对旁边的领导兼同僚吴玄章道:
“度支,今年这正旦朝,怕是要起波澜啊!”
吴玄章道:
“能如何?陛下圣明决断,什么都看在眼里,别看各部这个那个的,其实都是钱闹的!”
王瑰跟着点头道:
“是啊,为了筹备这次北伐,哪地方不要钱?我大明去年岁收五千一百万贯,而去年军费就是以三千七百二十万贯。”
“然后再其他花了一千三百八十万贯,也就是去年就剩个一十三万贯!”
“也就是前几年还有老本,不然都扛不住。”
“为何工部这般势大?就是因为他们能挣钱啊!”
“为何我大明开海,办工坊是不可改变的趋势?根子就在这!”
“咱们大明,就离不开钱!”
这番说得极轻,侧边的那帮武人自然是听不见的,可立在前头的严珣却像听到了,眼角微微一动。
钟鼓再响。
太常寺乐工在殿侧就位,黄钟大吕之声一层层荡漾开。
奉天殿前雾气被钟声震得仿佛也动了一下,灯火照在雪上,丹墀泛白,殿柱泛红,御座前的帘影深沉。
鸿胪寺官高声唱赞,百官闻言端正肃立。
寂静片刻之后,殿中女官捧着御前仪仗先出,羽林卫、金吾卫分列阶下,旗手卫执旗,殿前带刀校尉按剑而立。
随后,大明圣天子大皇帝陛下赵怀安身着衮冕,自殿后升座。
他一出现,奉天殿前便像忽然有了中心。
而随后,那种乾纲独断、威如泰山的气度瞬间就以赵怀安为中心,向十方天地散开,让人不敢直视。
此时,鸿胪寺唱:
“元日大朝,百官拜贺。”
殿外百官齐齐下拜。
山呼万岁之声,自奉天殿前滚过丹墀,又被宫墙挡回来,如冬日之闷雷,尽显大明威仪。
赵怀安受了三拜,方才抬手:
“平身。
百官起身之后,便不是人人都能入殿了。
奉天殿虽阔,可正旦大朝上,真正能入殿立班的,也只是三品以上公卿、二府重臣、六部尚书、三司使、大都督府诸帅、宗室亲王、公侯勋贵之长,以及少数奉旨入殿议政者。
至于四品以下京官、诸道朝集使、大学堂博士、贡使、外藩使节,多半仍列在殿外丹墀之上,听赞、拜贺、候命。
所以呀,天下人都说做官,可官与官之间,便也如这般,有人进殿面圣,有人在外面也是一方诸侯,却也只能站在外间受风霜。
鸿胪寺官唱名之后,左相王铎最先入殿,之后是右相张龟年。
再后面,是户部尚书严珣、兵部尚书袁袭、工部尚书陈圭、礼部尚书裴鉶,刑部尚书裴德盛、吏部尚书赵君泰。
赵君泰本来更多在军谋、转运这一块见长,可大明立国后,赵怀安以其熟悉旧幕人事、州县升黜,又能不徇私情,便让他学吏部。
此事最初颇有人非议,说军谋之臣掌铨选,未免不伦不类,可赵怀安只回了一句:
“一步百计之人,如何不懂人心人事?”
于是众人也就不敢说了。
三司这边,则是度支使吴玄章、转运使光第、审计使王瑰。
勋贵之中,十几位开国公侯也依次入殿。
等人差不多站定,那大明基本的核心,除了各地的大都督和封疆,就全在这里了。
严珣入殿之后,按位站定。
他位在六部班中,离工部尚书陈圭不过几步。
陈圭站下时,袖口微微一动,像是想把手中笏板重新握稳,严珣看见了,却只垂眼看向自己笏端。
殿内炭盆烧得很稳,热气沿着地面慢慢升起,雪天的寒意被挡在朱门之外。
可因殿外百官仍在丹墀上列班,殿门不能尽闭,所以每逢风从门缝卷入,便仍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湿冷。
尔后,礼部尚书裴鉶出列,宣读元日贺表。
虽然是出自安南,但因其久在长安,裴的雅音相当清正。
再配合文表上如“乾元肇岁”“万方咸宁”“皇猷光被”“四海同春”之类的吉语,一股新朝开年浩浩荡荡的气势油然而生。
之后,殿外百官按赞再拜,宗亲、勋贵、贡使亦随班称贺。
随后太常寺奏乐。
钟磬声起时,殿内诸臣皆肃容,哪怕如赵怀宝这等最不耐烦繁文缛节的人,也只能老老实实低眉敛目。
礼成之后,鸿胪寺引诸道所进岁贡入殿。
岁贡礼毕,殿中女官奉上椒柏酒。
赵怀安举盏,道:
“岁序更新,天下稍安。这些年诸卿劳于政务,将士苦于征战,百姓勤于田亩工坊,方有今日大明。”
“朕在此与诸卿共饮,愿新岁风雨以时,仓廪有积,天下早靖,黎庶安康。”
百官再拜,举盏同饮。
众人说实话心里都是松了口气,至少觉得自己的付出是被陛下看在眼里的,有认可到的。
外头看大明如日中天,可他们这些分管大明各项事务的,却真的是百废待兴。
因为大明很多事情都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也没有前朝经验可以借鉴,比如田政、工坊、商税、关税,这些都有大明自己的国情在,只能自己摸索。
而作为他们这些事务的最高决策官和执行官,又因没有经验可循,几乎只能以自己的政治生命为代价,或激进或保守,最后随着事业的动荡发展,而飘忽沉浮。
在两个时代夹缝中的大明诸公,注定是要用自己的鲜血去润滑这座前所未有的新怪物的。
......
赵怀安放下酒盏,看着在场诸多随自己一路走来的伙伴,颇有点忆往昔的感怀:
“今日元日,本该只说吉语。只是昨夜守岁时,朕想到大唐。”
殿中诸臣心中皆是一动。
赵怀安继续道:
“大明承唐旧土,受成都遗诏,立国于金陵。可诸卿也都知道,唐之名虽亡,其影响仍在天下人心里。”
“李克用如今奉唐旗,朱温也挟长安天子,北方诸藩更是各自借唐名以自重。”
“所以朕今日想问诸卿一句。”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王铎、张龟年、严珣、袁袭、王进、郭从云,又扫过陈圭、吴玄章、董光第、王瑰等人。
“大唐何以兴?又何以亡?”
这话一出,殿中寂静,众公皆在揣摩陛下提这话头的意思。
很显然,这固然是论前朝得失,以为本朝施政教训,但恐怕更深的含义是给前朝盖棺定论!
向天下点名,大唐如此,皆是气数已定,如此大明横扫前朝积弊,自然是比那些抱着大唐,抱残守缺的己方势力,更能代表大势洪流!
所以此问实则极深,也因为如此,众公一时皆沉默,晓得这又是一次要留名青史的重要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