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视着太常寺卿,道:“林大人,我不愿!”
“我入宫为女官,凭一己之力站稳脚跟,从未行差踏错。为何非要退回内宅,困于方寸的庭院?”
殊不知太常寺卿听到这话,只觉得林菀忤逆不孝、不知好歹!
他的脸色骤然一沉,眼中翻涌着怒火,厉声呵斥道:“放肆!”
“你一个妇人,懂得什么仕途?”
“你在宫里当女官,现在看起来是挺体面的,可也不过是一时的浮华。”
“待陛下回京恢复旧制,你们这些女官就都没用了。到时候你丢了官职,无处可去,只怕要悔之晚矣!”
“老夫为你谋划婚嫁,是为你好。你竟不知感恩,简直是忤逆不孝!”
太常寺卿从来都觉得女子生来卑微,一生的归宿唯有依附男人。
这个逆女入宫为官,脱离他的掌控,早就让他不满了。
林菀本来不想跟太常寺卿废话,但他句句都在轻视女子,她实在忍不了。
她直视着太常寺卿凌厉的眼神,道:“林大人觉得女子做官是虚度光阴,我们的功绩不值一提。”
“可宫里的这些女官有俸禄和前程,再也不需要看父亲、夫家的脸色过活。下官觉得,我们比许多庸碌无为的世家男子体面百倍!”
“在林大人眼中,何为安分和正途?困于内宅、依附男人才是吗?下官不信这套歪理,亦不认!”
太常寺卿气得面色铁青,刻薄道:“你简直无可救药!”
“林菀,你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区区女官,没有资格登上朝堂,也敢妄谈仕途?”
“放眼朝廷,有谁真的敬重女官?又谁人会将你们这些女官放在眼里?”
“你如今越是张扬执拗,日后便摔得越惨!老夫好心为你铺路,你却执迷不悟。你以后沦落到无依无靠的地步,休怪为父绝情!”
他的话,将林菀的努力和坚守贬得一文不值。
林菀忽然就不想争辩了。
因为夏虫不可语冰。
她敛去眸中的波澜,冷淡道:“下官尚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了!”
话音落下,林菀不等太常寺卿应答,便决绝地转身离去。
太常寺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然而他再恼怒,也不敢在宫道上大肆喧哗。
太常寺卿望着前方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咬牙切齿道:“冥顽不灵的逆女,迟早自食恶果!”
清风拂过,吹起了林菀鬓边的发丝。
她一路前行,神色始终保持着平静,心中却涌起了无限的韧劲。
凭什么?
凭什么仅仅因为她们是女子,就要生来低男人一等?
凭什么她们勤勉履职换来的前程,在旁人眼中一文不值?
凭什么男子入仕为官是天经地义、光宗耀祖;女子执掌权责,便是悖逆纲常、忘了本分?
世俗的偏见压得世间女子寸步难行。
可她林菀偏偏不认命!
偏偏要挣脱牢笼!
太常寺卿说她的官职低微、女子无用,笑她的前途不值一提。
那她偏要闯出一条路来!
终有一日,她要身居高位,把官做得比太常寺卿更大!
她要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好父亲”亲眼看见,女子亦可立身朝堂,执掌权柄,不输男儿!
她一定要让太常寺卿见到她的时候,只能恭恭敬敬地行礼!
……
最近坤宁宫也有了一些变化。
沈知念向来体恤宫人,从不苛待他们。
肖嬷嬷从前是伺候过太皇太后的人,后被南宫玄羽派去当沈知念的教养嬷嬷,又赐给了她。
她在宫里侍奉数十年,一直兢兢业业。如今年岁已高,鬓发尽白,腿脚也不如从前利落。
沈知念看在眼里,赐下了丰厚的银两,放肖嬷嬷出宫荣养去了。
林嬷嬷也已经年过五十,为沈知念操劳了半辈子。
她是沈知念的奶娘,自小伴她长大,看着她从稚龄孩童,长成中宫皇后。
两人之间的牵绊,早已超越了主仆之情。
沈知念不忍林嬷嬷的晚年依旧辛苦,便也想放她出宫荣养,和家人团聚。
林嬷嬷却一口回绝了:“……娘娘,老奴的身子尚且硬朗,还能伺候娘娘,并不怕累。”
“老奴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便是一直守着娘娘。”
“求娘娘恩准,容老奴再伺候您几年。”
梦夫人很早就去世了,沈知念是林嬷嬷一手拉扯大的,也舍不得跟她分开,便答应了。
还有就是菡萏。
她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年纪不算小。
按宫里的规矩,宫女年满二十五便可出宫婚嫁。
沈知念知晓菡萏的心思,却依旧不愿意委屈她,趁着闲时轻声询问道:“……菡萏,再过小半年,你就满二十五岁了,按规矩可以出宫了。”
“你心里究竟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
沈知念的语气很温和,想听菡萏的真心话。
上辈子,菡萏殉主追随她而去。这一世,沈知念只希望菡萏能顺着本心,活得开心。
若是菡萏想出宫婚嫁,她便像嫁芙蕖的时候一样,亲自为她置办嫁妆,护她一世无忧。
菡萏笑道:“娘娘,奴婢早就说过很多遍啦,此生不愿出宫。”
“宫外的寻常女子,嫁人后柴米油盐度日,那种生活不是奴婢想要的。”
“奴婢只想留在宫里好好侍奉娘娘,往后做坤宁宫的姑姑,一辈子陪在娘娘身边!”
这些话菡萏确实说过许多次,她的心意从来没有改变过。
别的宫女都盼着出宫,可菡萏只想和娘娘在一起。
见菡萏心意已决,一副无怨无悔的样子,沈知念也没有再多劝,更不会勉强她。
……
景泰十年,四月中旬。
帝王的銮驾终于踏着一路风尘,缓缓走到了京郊。
消息早就传遍了,整座京城都严阵以待!
还没到辰时,文武百官就都穿着规整的朝服,按品阶分列两侧,在城门口等候了。
皇宫里也是差不多的场景。
沈知念今天穿着一身明黄的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站在最前方。
她身后,后宫妃嫔们都穿着朝服,头戴朝冠,按品阶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