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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瀛洲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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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滨,瀛洲郡。

一辆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缓缓前行。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雪千寻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池轮廓,眉头微微蹙起。

盛夏的瀛洲城,笼罩在一片闷热的烟雨中。

雨丝细密,不是春日那种缠绵,而是夏季特有的、潮湿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雾气。

整座城像被一层灰纱蒙住,连海的方向都辨不分明。

马车前后,十余名黑衣护卫沉默地骑马跟随。衣袍上绣着幽冥殿的暗纹——那是殿主亲自拨给她的近卫。

雪千寻放下车帘,靠回软垫。

她此行并没有隐藏行踪。

幽冥殿圣女、殿主义女——这个身份,在北雍地界,没有人不知道。

汪直的求援信送到归山,义父批了,她便来了。不是为了汪直,是为了那座城。

当然,她想得更多的是离开。

离开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地方。

“圣女殿下,快到了。”车外,护卫统领低声禀报。

雪千寻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眉心——那里,小白给的紫发所化流光已然沉睡。此行是去瘟疫之城,她需要它的保佑。

马车驶入城门。街道两侧门户紧闭,偶有窗缝里透出熬药的苦香,与雨水混在一处,呛得人喉头发紧。

街头不多的百姓远远避让观望,目光敬畏而好奇。

幽冥殿圣女亲临——

消息早已传遍了整座城。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早已候着。

汪运春。瀛洲城实际掌控者,东海海盗王汪直的儿子。

他如今的衣着不像个统领,倒像个土财主。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间系着金丝玉带,脸上却蒙着一块厚实的丝巾,只露出一双眯缝眼。

手里还捏着一只绣着药草纹样的香囊,时不时凑到鼻下猛吸一口。

他身后站着两名随从,同样蒙着脸,一人撑伞,一人手里举着熏香炉——活脱脱跟送葬似的。

马车缓缓停下。

雪千寻掀开车帘,看到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圣女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汪运春躬着腰,声音隔着丝巾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雪千寻淡淡道:“汪统领,瀛洲城的瘟疫,已经严重到要蒙面见客了?”

汪运春连忙扯下丝巾,又觉得不妥,重新捂住,尴尬地笑了笑:

“这个……小心为上,小心为上。圣女您千金之躯,万一染了病气,小的担待不起啊!”

话音刚落,远处一个身影快步奔来。

“小姐——小姐——”

那嗓音粗犷,乍一听像个男子。

“小青。”

雪千寻一眼便认了出来,眉目间浮起一丝柔和。

小青走到近前,眼圈已红,声音也哑了:“您可算来了……”

“哭什么呢?”雪千寻笑着摸摸她的头。

小青抹了抹眼角,转头瞪了汪运春一眼,又转向雪千寻,“小姐,咱们走吧,别在这儿跟他耗着。”

汪运春被小青一呛,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不敢多说什么,讪讪地拱手退到一旁。

雪千寻招呼小青上车,吩咐道:

“不去郡王府。去醉花楼。”

“啊?”汪运春一愣,忙道,“圣女殿下,那怎么行?那地方……那地方可比不得郡王府!

再说,醉花楼那片街区最近也报了十几个染疫的,不安全啊!”

“本尊的住处,不需你来安排。”

雪千寻的声音清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汪运春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看了一眼马车前后面无表情的幽冥殿护卫,识趣地闭上嘴,退到一旁,但又忍不住补了一句:“那……那小的派人每日送去鲜果糕点……”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泥水。汪运春站在雨里,手里捏着香囊,脸上丝巾歪了半边。

小青掀帘往外瞥了一眼,撇了撇嘴:“装模作样。上个月还大鱼大肉地摆宴席,也没见他被瘟死。”

雪千寻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马车在醉花楼门前停下。

如今的醉花楼,匾额早已经换成了“醉花居”。

红漆雕花,飞檐翘角,依然当年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门前搭建了固定的布施粥棚。

雪千寻下了马车。小青跟着跳下来,扯开嗓子就喊:“小六子!茶水糕点可备好了?小姐到了。”

一个瘦小的伙计从后院窜出来,跌跌撞撞地往楼上跑。

小青拉着雪千寻往里走,嘴里絮絮叨叨:“小姐你不知道,那个汪运春,三天两头来打听您的消息。

我说不知道,他还不信,非说要接您去郡王府住。呸,谁稀罕他那破王府!

他爹汪直当年就是个海盗,装什么书香门第……

听说他儿子更不是东西,才十二岁就学会仗势欺人了。上个月在街上还想抢人家小姑娘——

好在有北雍城派来的监军,汪家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无法无天。

那小姑娘的爹一嗓子喊来监军的人,汪家那小子吓得连滚带爬跑回了府。”

雪千寻没有接话。

南宫墨轩虽是谋朝篡位,但治理北雍还是尽了心力。

或许……

他只是为了竖立仁君的形象……

顶楼那间最里侧的房间。

这是多年前的旧居,自她住过以后便无人再用,日日打扫,只为她留着。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了出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茶桌上摆好了茶水糕点,窗外,雨还在下。

雪千寻走到窗前,推开窗。湿润的风吹进来,带着雨水和海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楼下。

青石板路两侧,老铺子的屋檐伸出来,雨水从檐角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街对面的铺子大门紧闭,在细雨中逐渐朦胧。

时光仿佛回到了遥远的从前——

十年前,她也是站在这个窗口。窗外也下着细雨。

街对面的屋檐下,蹲着一个小乞丐。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很亮。

他缩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一个馒头——是从她让人在街头布施的粥棚里领的。

他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她当时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那种感觉很奇怪。

淡淡的忧伤。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南宫安歌。

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太乙山中偶遇,紫云学院求学,黑水城重逢,逃离醉仙阁地牢,雪原冒险,还有“回风峡”半载的朝夕相伴……

不知不觉,经历了这么多。

但,现在,他在哪里?

不知不觉,泪水无声滑落。

“小姐?”

小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怎么哭了?”

雪千寻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是湿的。

“没事。”她轻声说,“风吹的。”

小青看了看大开的窗户,又看了看她,没有拆穿,只是叹了口气,将一杯热茶递上:“小姐,先喝口茶吧。您一路上辛苦了。”

雪千寻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她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上传来的温度。目光落在远方,许久未动。

窗外雨声沙沙,仿佛将那一瞬间的失态彻底掩盖了过去。

然后,她忽然开口:“小青。”

“嗯?”

“你相信一个人,没有理由地,就是信他吗?”

小青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我可不懂。能让小青信的,只有小姐。当年你把我留在醉花楼,说我性子直,走不了江湖,不如在这儿给穷苦人做点好事——我信了。”

雪千寻没有否认。

她低声又问:“可记得慕白?”

小青咯咯一笑:“就是那位喜欢吟诗作对,自认为风流才俊天下第一的慕白公子?”

雪千寻点点头。

“他不会……”小青一脸讶色,“不会是喜欢上小姐了吧?”

雪千寻摇摇头。

慕白。那个曾经的幽冥殿金牌杀手,那个对自己衷心无二,甘心默默无闻做自己护卫的人,那个……

从义父手中抢走安歌的人。

她知道是他。一定是他。

因为那日,她要冲出去替安歌求情。慕白说没有用。但他又说义父那一剑,不会杀安歌……

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为什么对安歌这么好?当年在仙门山东麓,明明是他带队拦截安歌一家。

她问过他。

他只说:“天意如此。”

何为天意?他不说。

她有时候也怀疑这是慕白在对自己示好。甚至还问过他,是不是爱上了自己?

没想到他笑了,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笑,说:“你像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慕白的故人?她不知道。

但她凭直觉相信他。

他救下了安歌。

可是——

“为何他们一点消息都没有?”雪千寻喃喃自语。

已经一个多月了。

她不知道安歌在哪里,不知道他伤好了没有,不知道他醒了没。

她什么都不知道。

小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姐,您信他,是因为他真的可信,还是因为……您只能信他?”

雪千寻怔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小青。小青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因为……我只能信他。

她心里知道,小青说得对。

除了信慕白,她还能信谁?

“那就信他,切莫多想。

想多了,心更乱。”她说。

窗外,雨还在下。

风从海上来,吹动窗棂,发出低沉的呜咽。

小青没有再说话,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雪千寻一个人,和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声。

她的指尖停在眉心,轻轻地揉了揉,然后闭上眼。

她只有一个念想——

安歌,你一定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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