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念。
执念。
护魂壁内,那道婴儿般的虚影破壁而出,化作一道流光,萦绕在南宫安歌魂影周围。
南宫安歌的魂影渐渐凝实。
黑暗犹如沙滩上的潮水退去,又仿如被遮挡的星空拉开了帷幕。
南宫安歌眼前呈现出一片干枯的心湖。
湖底裂开一道道干涸的纹路,像龟裂的大地。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湖底。
心境——
枯木逢春第二重:化境。
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无能为力,化成最后一点水。
干涸的湖底渗出了一滴。那滴水化作一缕银白色的雾气,从心湖升起,落在雪千寻的魂魄上。
那缕雾气缠住了她,把她的魂魄往上拽了一寸。但不够。灰白黑相交的狂流太猛,她又被拖了回去。
南宫安歌的魂影一震。周身的流光分离开来,又恢复了婴儿般模样。
心境——
枯木逢春第三重:胎。
只是尚未圆满,形态有些模糊。
它回头望了一眼南宫安歌,然后决然地冲向那股暴走的狂流。
那些足以摧毁一切的狂流撞上它小小的身躯,像洪水撞上一棵幼苗。
但它没有碎,而是——
张开嘴,吞。
走火入魔本是心魔。
那些黑气被它一口一口吞进自己还没长成的身体里。
但同时被吞噬的还有灵力。
远超境界的灵力。
每吞一口,它的虚影就碎一分。裂纹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头顶。
它在替雪千寻承受一切。
雪千寻的魂影愣住了。南宫安歌的魂影也愣住了。
那个虚影回过头,看了南宫安歌一眼,像一个孩子,做了好事,看了母亲一眼寻求夸赞。
然后它把脸转回去,继续吞。
继续碎。
直到最后一丝暴走的灵力和走火入魔的黑气被它吞尽,它才停下来。
它的身体已经碎了大半。
它回头看了南宫安歌最后一眼。眉目微垂,有些不舍。
仿佛在告诉他:我替你挡住了。剩下的,你自己扛。
虚影碎了。
碎片化作漫天银白色的光点,驱散了最后的黑暗。最后如细雨般跌落心湖。
心剑的裂纹开始一点点恢复,很慢,但稳住了。
南宫安歌的心脏还在跳,很慢,也稳住了。
护体莲花恢复了暗淡,最后一片花瓣仿佛随时都会凋零。
索命因果被压回到本就看不见的血脉深处。
南宫安歌活过来了。但他的丹田是碎的,经脉是断的,灵力是空的。他成了一个废人。
雪千寻的魂魄来不及告别,她受创的身体在呼唤她。她的魂魄顺着那道痕迹,滑回了自己的肉身。
肉身在床上猛地喘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救醒。
她睁开眼,浑身是汗,嘴角挂着血。经脉受损,丹田也隐隐作痛。
她趴在南宫安歌胸口,听着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恍若隔世。
小虎与灵犀默默地看着。它们的表情却各不相同。
小虎如释重负,尾巴摇得自在。
灵犀眉目微蹙,心事重重。
她们都在等,等南宫安歌醒来。
……
终于——
南宫安歌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一道虚弱的声音缓缓吐了出来,带着些庆幸:
“好险,差点……就死了……”
雪千寻笑了,眼泪却落了下来:“怎么这么傻……不可以这样了。”
南宫安歌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瞥了一下,没有说话。场面静了一瞬,有些尴尬。
小虎绕着二人飞了一圈,爪子搓了搓,干笑两声:“小主,也是逼不得已……是吧,老乌龟?”
它朝灵犀使了个眼色。
灵犀会意,清了清嗓子,这才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烬如何用雪千寻的身体做桥,以主人南宫安歌的血脉解九幽封印;主人如何识破,如何散功赴死;烬如何溃败逃遁。
三言两语,说得快,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水里。
雪千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安歌脸上:“我不管烬要干什么……你差点就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南宫安歌缓缓回答。
“那你为什么——”
“你可以为了救我赴死。”南宫安歌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扯动了嘴角的血痂,又渗出一滴暗红,“我又为何不能?”
雪千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可她忽然想起——
就在刚才,她被困在黑暗最深处时,魂核外那道符文之墙亮了。她看见了。
“我……我身上……有道屏障。”
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瓣,眼泪还在流,“烬不能占据我的身体。你为何不再等一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南宫安歌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雪千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看着你受苦。”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一刻也等不了。”
雪千寻再也止不住了,趴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嚎啕大哭。
南宫安歌的睫毛颤了颤,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也只是动了一下。
他连抬手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想安慰雪千寻,却无从说起。也许哭才是化解情绪最好的方法。
灵犀从旁边飘过来,悬在半空。它看了一眼雪千寻,又看了一眼南宫安歌,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眼神躲了一瞬,像有什么话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半晌,灵犀才低低地“啊”了一声,声音发涩:“老夫……得向主人道歉。”
小虎一脸茫然:“老乌龟,你这是演得哪一出?还怕不够乱吗?”
灵犀没有看它,一声长叹:“老夫早就想到了。主人散功之前,老夫就想到了……”
小虎愣住了:“想到了撒?”
“少昊大人可是上神。”灵犀的声音像在笑,又像在哭。
“他怎么可能让同样的错发生两次?数万年前雪被烬占了身体,他就在魂核外设了屏障……主人就算不散功,烬也进不去。”
空气一下子静了。
小虎急了:“你……你早就想到了不说?!”
灵犀没有回答。它只是一遍一遍地看看南宫安歌,看看雪千寻,看着他们一个躺着一个趴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够不到谁。
“情势危急,老夫怎敢靠猜测下结论……”它没有说完。
小虎“啊”地大叫一声,一下子炸了毛:“现在说这些有屁用!
修为没了,经脉碎了,索命因果也没解开——全白费了!
龟儿子,龟孙子,我俩出的什么馊主意!
冤枉啊!小主你这一身修为,就这么没了?
问天境是不指望了!就剩一口气在这儿躺着!”
它气得直转圈,尾巴拼命地甩。
灵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它没有说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还要沉。
它感应到主人魂核旁那个婴儿般的虚影——
枯木逢春第三境“胎”的雏形。
问天境,本就一步之遥。
如今,这一步,碎在了散功的裂缝里。
小虎转了几圈,忽然停下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好了……等着和小主一起流浪吧。反正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南宫安歌苦笑了一下。
嘴角的血还没干,一笑,又渗出来一滴。
雪千寻听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没有再落。
她看着灵犀,又看着小虎,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小虎看见雪千寻的眼神扫过来,缩了缩脖子:“本尊不是那个意思……本尊是……”
“是是是。”灵犀打断它,示意它闭嘴。
小虎闭上嘴,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南宫安歌,又看了看雪千寻。
南宫安歌身上的衣裳半敞着,雪千寻也好不到哪里去——
散乱着头发,衣领歪在一边,半边香肩露在外面。
小虎“嗖”地缩回了玉佩。灵犀也跟着缩了进去。
木屋里安静了。像一场风暴刚过,只剩檐角还在滴水。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
手指动了动,指节微微颤了一下,连床面都没有离开。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眼里是愧疚,是心疼,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的焦急。
雪千寻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剑,杀过人,牵过她。
现在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她没有握那只手。她侧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本能的避开,自己都说不出来为什么。只是她忽然想起来,她不只是雪千寻。她还是“雪”。
守护魂核的那道屏障,是少昊留下的,护了她数万年。
那些记忆回来得更多了。
前世的记忆,少昊的脸,少昊的手,少昊在她耳边说过的话越来越清晰。
或许那个男人不是绝情,不是抛弃,是不得不走……
那她呢?她是谁?
她是雪千寻,还是雪?
她爱的是谁?
心里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忧伤,是为南宫安歌,还是因为他的体内有少昊血脉?
她想起来了,数万年前的那个夜晚……
“我这一走也许会很久,但是我一定会回来。回来看你,等你恢复了,带你走。”
“很久是多久?若是我不在了,或是转世重生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多久……我不知道,但是无论你在何处,你变成了谁,我都会记得你,都会找到你。”
“真的吗?”
“真的……”
“那得种下誓言。
若是你还能记得我,再见我时,一定会有淡淡的忧伤……”
“我有,你也会有……”
数万年的等待,仿佛是一场梦。
眼下的一切,还是在梦中吗?
她不知道。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南宫安歌躺在床上,看着她侧过去的脸,看着她躲避的目光。
他读懂了。
他的手指又在床上动了一下,还是没有抬起来。
窗外,天终于亮了。
灰白色的光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躺着,一个趴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没有伸手。
玉佩中,小虎把脸埋在爪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天亮了。”
灵犀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没有说话。
索命因果还在,护体莲花还在。一切都没有变好,也许更糟糕。
只是没有死。
光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没有暖意。只是亮了。
亮得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