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寻转过身去,走了。
“保重。”
两个字飘散在风里,细雨一淋,就没了。
南宫安歌站在原地,看她走远,看着那一道白色身影慢慢缩成一粒光,然后被雨雾吞掉。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只是缓缓吐出来两个字:“保重。”
声音太小了,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玉佩里安静了一会儿,小虎闷闷的声音才浮上来:“雪姑娘……怎么就走了?她为了小主命都不要了,怎么说走就走……”
灵犀没有接话。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感情的事,你不懂。”
小虎的爪子搭在玉佩边缘,张了张嘴,没反驳,只是看着那个站在原地不动的人,心里堵得慌。
南宫安歌转过身,走回屋里,躺了下去。床板硬得硌背,他没在意。闭着眼睛,很久没动。
他有些累了。心累!
他没开口挽留,也没有去追。
他知道自己剩多少日子。
追了,也是拖累。
小虎忍不住飘出来,悬在床沿:
“小主,你为何不留她?”
“留她,她会为难,会更难过。”
南宫安歌的声音很低沉,“她走,我一个人难过就够了。”
小虎尾巴甩了一下,想说什么,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你错了。她肯定更难过。”
灵犀从玉佩里探出脑袋,没有接话,却点了点头。
门响了。小白从门外跑进来,跳上床,蜷在南宫安歌身边,小爪子轻轻搭上他的手指。
“安歌哥哥,姐姐会回来的。”她声音很柔,带着鼻音,“她回去……
也会想办法。”
南宫安歌睁开眼,看着小白。她白色的绒毛上还沾着雨珠,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一路没哭。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来。
小白又说:“谷外面没有幽冥殿的人。我还觉得……墨影哥哥是不是假传指令?”
小虎的耳朵竖起来了:“假传?他要是假传,那可是……”
灵犀却摇头:“指令未必是假的。墨影不会自作主张。
他事事都要看雪姑娘脸色……
何况,你可记得他提醒雷引之法时自己也是懵的?倒像是有人借着他说了什么。”
“是幕后人!?会是谁?看着小主受苦,就是不出来……
本尊又想骂街了……”小虎尾巴炸了一下,却瞥见灵犀默默看了它一眼。它只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灵犀飘到窗边,望着雨后花海。
雾正慢慢散开,天色青灰。
“老夫前主人常说,感情之事莫强求,随缘就好。眼下,还是先想想怎么活。”它顿了顿,“活着,总比死了好。”
小虎转了转眼珠:“林啸风不是回去挺久了?紫云宗那边也没个消息。”
南宫安歌摇了摇头:“玄金子前辈都解不开的诅咒,师父们……也不会有办法。”
小虎差点脱口而出:“难道就在这里等……”
最后一个字被它硬生生咬住了。
它把脸埋进爪子里,没再吭声。
灵犀沉默了一会儿:“老夫难辞其咎,本该早点跟你们说清楚。
问天境为何是解索命因果的关键——
问天境的核心是化出元婴。
元婴是神魂与修为的融合体,可承载因果剥离——
索命因果从本体转移到元婴上,元婴代受因果反噬而碎,本体脱困。
但元婴同样会碎裂,修为散尽,神魂重创,但命保住了。
若元婴稳固,还可分离出一缕精魂,炼成分身,将因果转移至分身上。
分身替死,因果消散,代价是神魂永久缺损一块,不过小主有护魂壁,倒是能避免……”
小虎气恼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灵犀一声长叹:“这本是最直接的法子。可主人为了救雪姑娘……未曾圆满的元婴已破碎。
如今,主人的经脉与丹田虽然修复,但再想恢复修为突破问天……
时间,远远不够。”
南宫安歌低头,看着手腕上最后一片花瓣。灰白色,卷着边,像是随时要掉。
谁都没有说话。
小白眼眶红了一圈,只是忍着。她心里向着姐姐,可也终于知道安歌哥哥为姐姐做了什么。
但……就算让她选,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选。
所有人都盯着同一朵花。
仿佛在等着奇迹出现……
小虎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本尊在想,一物降一物。
命轮花既然能压住索命因果,那它就不是凭空来的。能压,就一定有解的法子。只是咱们还没找到那把钥匙。”
南宫安歌的睫毛动了一下。
灵犀也动了,摇了摇脑袋:“转移因果已经是最简单的路了。天道法则之下,因果最难解。
虽然还有别的法子……更难。”
它的声音沉下去,又提起来:
“但,绝不能放弃。主人,你仔细想想——老夫遇见你之前,有些事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说给老夫听听。老夫总觉得应该有些线索……
比如,那枚玉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化成了护魂壁;第二枚玉佩,是救了你母亲的人送到林家的。”
南宫安歌沉默了会,疑道:
“你……能想到什么?”
“第二枚玉佩来得太巧了。”
灵犀的声音更沉,“像是有人早就知道你的玉佩没了。老夫怀疑,送玉佩的人,就是布局的人。”
小虎的尾巴慢慢竖起来:“你是说——幕后人跟林家有关?”
灵犀没有回答。但它的沉默,就是回答。
南宫安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回古蜀国?去找……”
他说得不是很坚决,像是自己都不太确定。但灵犀点了头:“必定还有线索。若是运气好,能顺藤摸瓜摸到正主。”
小虎难得没提出反对意见:“本尊听你们的。动脑筋……最伤脑筋!”
南宫安歌转头看向小白,伸手碰了碰她的耳朵:“小白,你留在谷里,这里安全。等你姐姐回来。”
小白眼眶一下子红了,小爪子攥住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但她没哭,只是点了两下头:“安歌哥哥,你一定要活下来。”
南宫安歌笑了笑,很淡。
花海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气。
他站起来,走出木屋。四下看了看,不知道这一别,还能不能回来。
小白默默跟在身后,一路送到谷口。告别了小白。南宫安歌深吸一口气,准备往上游去,突然愣住了。
仿佛被风搅动,峡谷晨雾散了大半。三道人影飘然而至。
两侧的人气息沉凝,竟有立道境修为。中间那人穿着锦袍,眉目憨厚,却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傲气。
莫震宇。
他笑着大步上前,一把将南宫安歌抱住:“兄弟,你果然还活着。我感应到你快不行了,幸亏没来晚……”
南宫安歌苦笑:“活着是活着,也快了。修为没了。”他抬起手腕,露出那片灰白的莲花印记。
莫震宇低头看了一眼,没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走,幽冥殿的人一直堵在谷外,今天凌晨忽然撤了,退进了绝壁下的暗河。”
南宫安歌皱起眉:“暗河?”
“像是临时改的主意。”莫震宇压低声音,“先离开再说。”
他一使眼色,两侧护卫一人扶起南宫安歌,沿着绝壁往上飞掠而去。
出了峡谷,掠出十余里。一处隐蔽的崖台上,赫然停着一艘云帆。
帆前站着一位女子,见了南宫安歌便笑道:“你就是林家少爷常挂在嘴边那位小外侄?”
南宫安歌怔了一下,不知如何答话。
莫震宇赶紧介绍:“这是瑶雯师姐,洛灵长老的亲传弟子。”
南宫安歌拱手行礼,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瑶雯。
瑶雯笑笑,升起云帆。
莫震宇这才坐下来,把话说开:
“我那几日,同心咒每日示警,感应到你有事,跟老爹说了。
老爹说需得同五老说了。他们商量之后,才放我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潭州城一战,你和林瑞丰、叶孤辰被南……
哦!被幽冥殿殿主所伤。”
莫震宇面露愧疚:“本以为宗门不会管这档子事,没想到五老这次意见一致。
原来是琸云长老收到一封密信,提到极北有少昊剑的线索,能断你身上的索命因果。”
莫震宇神色凝重,“信上没有署名。但那笔迹,琸云长老却认得——
是他失踪多年的弟子,江寒。”
南宫安歌心头猛地一沉:“江寒师兄?”
“正是。五老知道事情不小。可极北之地……宗门明令不得涉足。所以他们只能让我来这一趟。”莫震宇说完,顿了顿,“咱们不先回紫云宗。”
南宫安歌望着另外几位,疑道:
“紫云宗不得涉足极北……
那这几位?”
莫震宇笑道:“这二位,是我老爹的人,紫云学院的护卫,算不得宗门的人。”
那两人微微点头,算是正式打了招呼。
南宫安歌急忙起身还礼。
瑶雯不等莫震宇解释,笑了笑,挑了挑眉:“唉!我犯了错,被我师父逐出师门了。”
南宫安歌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瑶雯师姐这话,怕是从头到尾都是编的。什么犯错、什么逐出师门……
哪有被除名的人,如此淡定,还能驾着云帆替宗门跑腿?
莫震宇往船舷上一靠,望着云帆上被风吹鼓的帆布,乐了一声:“这些老家伙,一辈子都在跟规矩打交道,玩起文字游戏来,一个比一个溜。”
南宫安歌没接话。
紫云学院独立出来,五老破例收记名弟子,几人出征北雍城都是紫云宗一直在布局。
宗门禁令不能破,却把路铺得比谁都平。他不由得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
风很大,吹得帆布猎猎作响。
莫震宇看着他的侧脸,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别想太多。路铺好了,走不走是你的事。反正我这趟出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南宫安歌沉默了很久:“我以前总觉得,总有一天我会走一条自己选的路。不是别人铺好的,不是被推着走的,是我自己站在那里,想往哪走就往哪走。”
他顿了顿,有些无奈,“后来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选过什么。”
莫震宇没有接话。
他靠回船舷,望着北方的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爹教过我一句话,说‘人的一生,都是在替十八岁的自己做选择。’
他还说以前替我做主太多了。”
他转过头来,望着南宫安歌,“你十八岁选了什么?”
南宫安歌没有回答。
十八岁这一年,他选了离开回风峡。选了替雪千寻去死。选了散功。
可那些选择,是他自己选的?还是被人推着走的?他不知道。
莫震宇拍了拍他的肩膀:“管他谁铺的路。你走上去的时候,那就是你的路。走完再说。”
他把手收回去,转过头,没再看他。风从船头灌过来,云帆鼓得满满当当,发出低沉的声响。
南宫安歌没再说话。
他望着前方,北方,极远的天际线,云层堆叠成山。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风在吹,船在走,这也许是最后的路。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像是只让自己听见:“往前走就是了。”
…………
就在莫震宇带南宫安歌离开后不久,绝壁下的裂缝里,两人影缓缓升起。南宫靖一负手而立,玄老跟在身侧。
“烬大人动怒了。她早就看出你有顾虑,不肯全力助她脱离九幽。”
玄老忧心忡忡道,“如今她元气大伤,倒给了我们喘息的空档。得抓紧了。”
南宫靖一淡淡开口:“你亲自去极北。”
“但她说另寻躯体的事……”
“本尊想办法。”
两道身影沿绝壁而上,很快隐入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