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风,烛火在顶梢微微一颤,便凝住了,地面的暗影显得沉重。
南宫安歌的目光投向殿外,有些呆滞。小虎凑过去,几乎贴着耳根,猛地一嗓子:“小主,走神了?”
南宫安歌骤然回魂,手指抵上眉心,缓缓揉了两下,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倦意:“这几日总是犯困,莫不是修为散尽,连精神气也没了。”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心境比从前稳了不知多少,偏偏精力不足。
灵犀飘过来,围着南宫安歌转了一圈,摇了摇头:“主人,你的精神力不足,与修为高低无关。
您心境够高,生死也走过几遭,按理不该如此。”
“精神力?”南宫安歌侧过头,像听见一个陌生的词。
灵犀即刻板起脸,清了清嗓子,俨然一副老学究的姿态:
“精神力者,魂核之力也。
魂核为根,精神力为枝叶——
生于魂核,藏于魂核,外放则为神识,附以意志则为意念。”
它顿了顿,“主人近日疲倦,精神力不足,乃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
还有二十二天……
主人将那件事压在心底深处,压着压着,心神就不自觉地耗进去了。”
话音落下,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南宫安歌眉目微蹙——
原来,自己对生死,并未真正放下,只是被藏得更深。
小虎翻了个白眼,趴在南宫安歌肩头:“咳,睡够了就有精神,学学本尊,天塌下来当被盖。”
话没说完,它打了个呵欠,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灵犀瞥了小虎一眼,轻飘飘一句:“此精神非彼精神,不是睡觉能补回来的。”
它掰着指头,“要提升精神力,有四条路可走……”
南宫安歌眼睛一亮:“说来听听。”
灵犀负手而立,微微仰头:“其一,冥想观想。静坐凝神,识海中自成天地,观山是山,观水是水。
此法与功法修炼同源,需熬上数十年、上百年,才能养出一副坚实的神魂。
普通修士,大多走这条路。”
小虎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太慢!小主可不是熬年头的命,来点快的。”
灵犀瞥他一眼:“其二,极致下突破,把精神力耗到极限,脱力恢复,反复几次,能涨一截。但风险大,过度压榨易伤及魂核。”
小虎耳朵一竖:“要快,还要稳。老乌龟,说第三种?”
灵犀捋了捋胡须,虽然没有:
“其三,外力滋补。丹药、灵物、天地奇珍……甚至……”
它说到一半,嘴巴忽然闭上了。
小虎龇了龇牙:“此界好货可不多……唉,你话说一半什么意思?对小主还藏着掖着?”
灵犀面色尴尬:“那是邪道……不讲也罢。”
小虎急了,弹起身来,尾巴一甩:“老乌龟,本尊几日没教训你,你还摆谱起来了?
什么邪魔外道?那个谁……我前主人说过——管什么猫,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
灵犀沉默了片刻,声音沉了几分:“魔道……有人会直接吞噬别人的精神力。”
小虎一噎,尾巴也耷拉下去了:
“这……这也太损了,小主干不出来这事儿。”
“那第四种呢?”南宫安歌问。
灵犀抬头看他:“磨砺。主人的精神力远超同阶,靠的正是生死磨砺。
经历过生死与大喜大悲的人,精神力必定更为锐利,更为沉稳。”
小虎趴着没有说话,金瞳闪烁了下,像是忽然懂了什么。
南宫安歌也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那句话翻来覆去的回响。
十年修心,还是不够。
那人……不管是谁,说得没错。他经历的,还远远不够。
“安歌。”莫震宇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将他拉回现实。
他没抬头,蹲在地上,手指正指着一幅用炭条勾出的简陋阵图,
“既然副阵眼已经找到了,咱是不是先想想如何拆?”
南宫安歌走过去蹲下,这才注意到莫震宇额头上的汗。
他蹲在那儿好一会儿了,画图对他来说挺不容易,在灵犀指导下,反复好多次,才大功告成。
莫震宇不懂阵法。但他知道好兄弟被困在这儿,每过一天,就少一天活的希望。
“还有二十二天……”
莫震宇用炭条点了点图上四个圈,“阵法百年自修,如今正是衰败期。这是老天爷留了一道门。”
小虎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阵图,不忍再看,扭过头去:“我的天,见过难看的,没见过如此难看的。”
南宫安歌没忍住,笑了:“灵犀,怎么破?”
灵犀飘到阵图上方,前爪虚空一按:“三步。很难。”
小虎:“别卖关子,有多难?办法总比困难多。”
“第一步,同时击破四个副阵眼。第二步,引导灵力乱流。第三步,找到穹顶薄弱处,一击贯穿。”
灵犀的前爪落在那一个圈上:
“这四个副阵眼分别埋在四个街区的井里。要破,必须同时出手。
任何一个提前崩溃,剩下三个会立即引爆灵流,阵内所有人都会被炸得连渣都不剩。”
莫震宇的手指划过那四口井:“四人同时。瑶雯师姐、我、安歌……”
他的声音忽然停在那里。
目光移向殿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背对众人,手按剑柄,像一截嵌入地面的石柱。
那个位置,原本是两个人。
莫震宇没把后半句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人,是够的。
南宫安歌蹲在阵图旁边:“破了阵眼之后呢?”
灵犀的声音低下来:“井道喷涌的瞬间,灵流会向四面八方扩散。
破阵者必须站在原地,在灵流冲出井口的刹那,把自己的灵力注入井壁,形成一道临时的导流壁,把灵流硬生生拧向预定的方向。”
南宫安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现在这身修为……
莫震宇眉目紧锁,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来。
小虎冷哼一声:“老乌龟的法子不靠谱,人都不够。”
“还有老夫……”玉霄真人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可算一人?”
莫震宇没有即刻回话,望向灵犀问道:“只需灵力……导向同一个点?”
“是。”灵犀回道,“导流之法不难,但灵流喷涌的瞬间,幻象最盛……
就不知几位……能否撑到灵流交汇之时。”
没有人回答。
陈师兄已经被幻象带走一次。
立道境又如何?
守不住神识,就是个空架子。
“容后再议,先说第二步。”
莫震宇的声音更沉了,“汇合点谁来站?”
灵犀的爪子停在图中央,很久没有动:“四道灵流汇合之后会重新变得狂暴无序。
必须有人站在那个点上,持续引导,把叠加后的灵流拧向穹顶——
这根“引线”不能断,不能偏,不能抖。”
没有多余的人。
莫震宇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南宫安歌,随即又飞快地移开。
南宫安歌笑了一下,有些苦涩:
“做不到。”
三个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说他做不到,是在说……在场的都做不到。
莫震宇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炭条,忽然抬手把图抹掉了一半,抬起头,干笑一声:“无解啊。”
灵犀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难怪那女子毫无戒心。她把副阵眼的位置随口说出来。
根本不怕我们知道。她算准了我们破不了。”
南宫安歌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画面:
女子递过来一把刀。
刀刃泛着冷光,像一只无声的手,在问——
你敢接吗?
你接得住吗?
莫震宇把炭条捏紧:“怎么办?”
没人回答。
小虎嘟囔了一句:“难啊。前两步都无解,还有第三步……”
南宫安歌长出一口气:“说完。
灵流汇合之后往哪冲?穹顶薄弱处在哪里?”
灵犀的爪子悬在图上,迟迟没落下去:“唯一可疑的是东南城墙上……
那双插进冰层的手……那里的灵力波动和别处不太一样。但不确定。”
瑶雯睁开眼:“怎么确认?”
“井道开启时,灵力最活跃。”
灵犀说,“灵流涌动的走向会自然选择阻力最小的路径。
等井道开启,老夫可以捕捉灵流的走向,确认薄弱处。”
莫震宇:“然后呢?”
灵犀没回答。
莫震宇看看灵犀,又看看瑶雯,最后看向南宫安歌。
他忽然笑了一下,苦笑:
“然后我们发现,引导灵流就算侥幸能成,汇合点没人站。
就算有人,能不能撑过半息都不知道。”
他猛地把炭条摔在地上,“这他妈叫计划?”
没人接话。灵犀尴尬地缩回玉佩中去。小虎本想嘲讽它一下,觉得不妥,把头埋进了虎爪下。
南宫安歌轻叹一声:“太难,且只有一次机会。”
莫震宇摇摇头:“我看一次机会都没有。稍有不慎,所有人都会死。”
角落里,林瑞丰忽然睁眼,声音沙哑:“你们漏了一样东西。”
众人转头看他。
林瑞丰躺着,筋脉寸断,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但那双眼睛瞪得贼圆,亮得跟盯上肥羊的狼似的:
“那些被冰封的人与兽,若真是她丢进井里的——
她怎么解的冰封法阵?”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歇了一小口气,接着道:“这女子不简单。她对法阵知之甚深。
你们就未想过?她主动现身,问都不问你们是谁。然后告知你们副阵眼所在?”
他哼笑了一声,“我行商只懂一个道理——
有人白给你好处,那一定是你的价钱比好处更大。”
没人说话,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动不动。林瑞丰歇了片刻,又开口了:
“她在示好,必有所图。若她所求之事咱们办得到,那就谈嘛。
买卖嘛,价码合适就能谈。”
小虎猛地拍了一下爪子:“你早说嘛!害大家绕半天弯子!”
林瑞丰翻了个白眼,声音虚得跟漏气似的:“我现在脉都断了,躺着说句话都嫌累。你以为我不想早说?我刚喘匀这口气。”
小胖子一脸崇拜地望着他,眼里闪着光:“瑞丰哥哥脑子最好使,就是现在有伤在身,心灰意冷,自暴自弃……”
林瑞丰急了,挣扎着想抬手,没抬起来,只能用眼神瞪他:“你要不会夸人就别夸。还是啃你的馒头去吧。”
小胖子往嘴里塞了整个馒头,堵住了。
大殿里短暂地活络了一瞬,随即又被沉默盖了回去。
过了很久,南宫安歌开口:“或许……我们该去见见那位女子。”
没有人再说话。
烛火烧到了底,最后一丝光亮,灭了。
大殿沉入黑暗,只剩各自绵长的呼吸声。
寅时刚过。殿外的夜色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压实了,浓稠得像一堵墙。
瑶雯感应到什么,猛地抬头:
“小心。副阵眼开了。”
广场上,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轮廓模糊,身形熟悉——
是张师兄的身影。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莫震宇还未看清那张脸,脚下一动:“张师兄!”人已经要冲了出去。
“站住!”瑶雯急声示警,声音极低,“幻象!守住灵台!”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力量像潮水般从四面涌来——
眩晕感瞬间漫上来,识海像被人掀起了浪。
瑶雯咬破舌尖,念出一句心诀,指尖迸出一道浅蓝色屏障,堪堪裹住周身。
玉霄真人嘴唇翕动,念的是同一句心诀,但额角的冷汗淌下来,遇风便凝成白霜。
莫震宇扶住门框,身子晃了一下,随即像生了根一样定住,坚如磐石——
他用肉身的沉稳去扛那道无形的拉扯。
小胖子和林瑞丰愣住了,安然无恙。那层“拉拽”像流水过石,从他们身上绕了过去。
陈师兄却不一样。
他一声大吼,拔剑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广场的黑暗里。
这一切不过在一瞬间。
瑶雯未料到这次冲击如此之大,眼看着陈师兄发狂在眼前掠过。
她咬咬牙,提气追了出去。
冲出殿门的刹那,那道眩晕感陡然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可她到了广场中央,停了下来。
四条街。四口井。
陈师兄的气息断得干干净净,像被人一把掐灭了灯。
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追。
像一个旅人站在岔路口,不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