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废墟之上,天色灰白,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灰。
撤了防御阵,众人站在残破的大殿外,一眼望去,满目疮痍。
冰面翻卷,边缘泛着浅蓝色的残光,像冻伤后未褪尽的淤青。
城墙断成碎块,石柱斜插在冰层中,风穿过废墟,带起细碎的冰屑,打在脸上生疼。
破碎的城镇四周是茫茫雪海,一座小山丘矗立在西南方向,轮廓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突兀而孤零。
三只灰色的鸟落在废墟边缘的断柱上,抖了抖翅膀,啄了啄爪子上的冰碴。
它们的羽毛像枯旧的麻布,与石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被风刮到柱上的旧布片。
它们歪头看了看这边的人,又转过去了。
林瑞丰躺在雪橇上,闭着眼。小胖子蹲在一旁,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远处。
玉霄真人四下打量,没有走远。瑶雯闭眼,神识如水波般扩散,一寸一寸扫过废墟下的每一道裂缝,片刻后摇了摇头。
莫震宇从怀里摸出寻灵盘,灵力注入,盘面上的指针转个不停,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方向:“乖乖……这地下必有灵脉。”
“好东西,收了去……”小虎趴在南宫南宫安歌肩头,声音慵懒,条件反射般接了一句,随即蔫下来,“不过得先找到玉佩。”
南宫安歌与莫震宇沿着废墟慢慢翻找,碎冰翻过一堆又一堆,裂缝扒开一条又一条,什么也没有。
莫震宇口中埋怨:“玉佩的气息探不到,被灵脉干扰了。”
小虎闭眼感应了好几遍,每次都摇头。最后一次它连眼都没睁,声音彻底蔫了:“本尊的窝……小主随手一扔,鬼知道被卷到哪个角落去了。”
南宫安歌望向远处:“时空乱流只清除这片区域,不会跑到别处去。”
灵犀趴在另一侧肩头,始终没说话,虚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小虎瞥了它一眼:“老乌龟,平日叫你多养养,现在知道虚了吧?扛不住就去护魂壁补补。”
灵犀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老夫还有一口气……怎可用主人的魂力?”
话刚说完,它忽然顿住,银瞳亮了一下,“等等……老夫怎会忘了此事?”
南宫安歌与莫震宇同时止步。
灵犀晃了晃,没能站起来,声音却稳了些:“玉佩与护魂壁本是同源,必定有所感应。主人只需将精神力沉入护魂壁,像……
像猎犬循着气味追踪猎物,当可搜寻玉佩的落点。”
小虎翻了个白眼:“老乌龟,护魂壁有气味?你当小主是狗?”灵犀无力反驳,索性闭上了眼睛。
南宫安歌没有理会它们拌嘴,闭上眼。心湖之上浮现出整片废墟的轮廓,他感受护魂壁的气息,然后一点点排除杂乱的灵力痕迹。
片刻之后,一处微光在废墟边缘某片冰层下闪了一下。他睁开眼,指向那个方向:“找到了。”
莫震宇顺着看过去:“那地方已查探过,什么也没有。”
南宫安歌闭上眼,心湖之上一副画面模糊浮现。
井道深处,蜿蜒交错的水道……
“不在地面上,在地下,在原来的副阵眼深处,那里有地下水系。”
莫震宇愣了一下:“玉佩掉进了阵眼井道?”
灵犀撑开眼皮,声音沙哑:“时空乱流清除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东西之后,余威会沿着最近的能量通道退去,灌入地下的暗河。
玉佩被乱流卷走,一并带进了水道深处。”
小虎摇头晃脑:“本尊记得,这叫‘虹吸’之力……老乌龟说得没错。”
莫震宇听得半知半解:“太伤脑筋,下去看看便是。”
众人走到一处坍塌的坑洞前。
原来的副阵眼所在,如今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井道塌了半边,碎冰堆在边上,露出墨绿色的水,覆着一层薄冰。
莫震宇凑近看了一眼:“乖乖,可不好下。”
瑶雯破了薄冰,指尖刚触及水面便猛地缩回:“这水触感阴寒刺骨,像是积了万年的死水。
我的水系功法修的是活水灵气,与它格格不入,难怪神识无法深入。”
南宫安歌脱下外袍:“我下去看看。”
瑶雯也站起来:“我也去。”
莫震宇随手一挥,金乌之心浮在南宫安歌身旁:“带着,小心些!”
小虎与灵犀飞到莫震宇肩头:“小主,我俩就不去了,法阵已破,瑶雯姑娘护着你足矣。”
灵犀没说话,闭着眼。
水很凉,带着一种沉淀了万年的滞重,阻力比普通水大得多。
金乌之心在头顶照着,在幽暗中铺开一层薄薄的光晕。
两人一前一后往下潜,四周渐渐收窄,水压沉沉地裹住身体,耳膜嗡嗡作响。
下潜了十余丈,才沉到井底。
左侧有一道裂隙,南宫安歌侧身游了进去,瑶雯紧跟其后。
穿过一道坍塌的石门之后,水道忽然变宽了,却透着更深的凉意。
前方有光——
极淡的银蓝色,像一张很远的窗户纸后面点了一盏灯。两人朝着微光游去,渐渐浮出水面。
他们抬起头,顿住了。
地下空间巨大得像一座倒置的穹顶,水潭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台。
无数悬浮的水流高低错落,在半空中交织流淌,像一座没有实体的齿轮组在缓慢运转。
它们在动,但很慢,慢得像一只正在衰败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比上一次更弱。
那些水流蜿蜒、拖曳,勉强维持着过去的形状,却早已失去力道。
“这是……”瑶雯惊疑道。
“法阵运转的核心。”南宫安歌四下打量,“若不是法阵破了,我们没机会窥见这一切。”
他回忆紫云峰天机阁所学,心湖之上浮现出当年看过的某张阵法图。
地脉灵力的走向、水流的循环路径一一对照,渐渐拼出整幅图景……
灵脉是动力源泉,但催动阵法运转的是什么?他看不出来。
“那是?”瑶雯的惊呼声将他从思绪中扯了回来。
他循声望去——
水潭边缘漂浮着无数件衣袍,每一件都完整地维持着人的轮廓。
有的袖口鼓着气泡,像里面还有人撑着;有的衣摆展开,像被投入时还在挣扎;有的两只袖子平行伸着,像正朝水面伸手求救。
它们静静地漂荡,没有腐烂,没有褪色。“这些……应是那些被冰封的人与兽,被澜抛进来的……”
南宫安歌话未说完,突然停住。
他注意到,好几件衣袍的领口、袖口、衣摆边缘透着一层银蓝色微光,像夜里水面上浮动的萤火。
那些光在动,很缓慢,很细碎,像无数极小的活物在布料夹层中爬行。
他没有多想,游过去,伸手朝一件袍子的领口探去。
手指离布料还有半寸的时候,他的心湖忽然轻轻一颤。
手指顿在半空,不祥的预感瞬间弥漫全身。
那一瞬,他的手腕被猛地攥住,一股灵力将他拽回。瑶雯的声音压得很沉:“别碰……”
话音未落,那些光点炸开了。
无数细小的光点从衣服的褶皱中涌出来,从袖口、领口翻出,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从窝里炸开。
每一粒光点只有指甲盖大小,拖着银蓝色的尾巴,像半透明的细鱼。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如潮水般朝两人扑来。
瑶雯双手向两侧展开,一道透明的漩涡以她为中心向外推开,像一面水盾在两人周围铺展开来。
那些光点撞上水墙,细碎的撞击声在水中传开,嗡嗡的,像无数蚊虫贴着一层薄布振翅。
它们粘上来了,一层叠一层,像一只巨大的发光手掌从四面八方攥住了那面水墙。
它们开始咬。水墙的表面在肉眼可见地变薄,像冰块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化开。
瑶雯眉心紧皱,她的灵力正在被撕碎,被吃掉。
那些光点前赴后继地啃噬着她的屏障,每咬一口就亮一下。
“阵灵!”南宫安歌眉目紧锁,“法阵已破,阵灵应随之湮灭才对……”
瑶雯哪有功夫与他讨论,自顾催动灵力修补摇摇欲坠的防护屏障。
更加匪夷所思的景象出现了。
吃饱的光点开始游向高处,沿着那些交错的悬浮水流盘旋。
它们每经过一段水流,那段水流就亮一下。
银蓝色的光顺着水道蔓延,像被点燃的导火索。
那些原本缓慢、迟钝的水流忽然有了力道,开始加速。
先是轻微的颤动,然后一圈一圈恢复流淌,像一座沉睡万年的齿轮组正在被重新拨动。
瑶雯瞪大了眼睛。
南宫安歌透过正在变薄的水墙,看着那些阵灵分成了两路——
一路继续啃噬水墙,另一路已经开始维持水道的循环。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它们……在恢复法阵运转。”
地面上,莫震宇站在井沿边,忽然觉得脚下的冰面凉了一下,接着脚不能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井里的水重新冰封,冰棱正从井口向四周蔓延,自己的脚已被封住。
他大惊失色:“搞什么鬼?”
地下水潭,那些阵灵越来越多,瑶雯的灵力屏障撑不住了,边缘开始碎裂。
“撤!”南宫安歌喊了一声。
瑶雯眉目一凝,并指一挥,屏障猛然炸裂,无数阵灵被炸飞,像黑夜中绽放的烟火,银蓝色的碎光四散飞溅。
借着这一瞬的空隙,二人朝中央石台撤去,但那些发光的小东西像野狼闻到了血腥味,卷土重来。
刚退到石台上,光点已从四面围上来,沿着石台边缘往上爬,像一面发光的墙壁正在合拢。
瑶雯正要出手,南宫安歌大呼:
“不要动用灵力!”
他念出口诀,金乌之心沿着石台边缘旋转。
那些阵灵在距离金乌之心三尺处猛地停住了。它们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在金光外沿挤成一团,翻涌推搡,却没有一个敢越过那道无形的边界。
金乌之心是纯阳之物,而它们是阴寒中滋生的生灵,天然相克。
瑶雯喘着气,盯着那些密集的光点,忽然脸色一变——
胃里翻涌的东西顶上了喉咙。
她捂住嘴蹲下来,背过身去干呕了几声。那些密集的光点在她眼里像无数爬动的虫卵。
她闭了一下眼,声音已经变了:
“……恶心。”
南宫安歌没有动。
他盯着那些不敢靠近的金光边缘阵灵,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回忆方才的情形……
它们是因为瑶雯的灵力炸开的。
它们对灵力敏感。
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探出金光之外。那些阵灵没有动。
他说:“瑶雯师姐,压住灵力。”
瑶雯闭了一下眼,把胃里的翻涌压了下去。她体内的灵力被压回经脉深处,气息收敛到几乎与凡人无异。
南宫安歌呼了口气,朝瑶雯点了一下头,一咬牙将金乌之心收回。
金光从石台边缘褪去的一瞬间,那片银蓝色的光点像被抽走了堤坝的洪水,猛地朝石台涌了近一尺。
瑶雯的呼吸骤然停住,手指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南宫安歌的后背猛地绷紧。
他和那片光点之间只余下两尺距离。那些细小的光粒挤在水面与石台的交界处,翻涌着、推搡着,像一群失去方向的蚂蚁。
本就寂静幽暗的洞穴中,能清晰听见它们振翅的嗡鸣,能看见它们细小的口器一张一合。
侥是心境很高,南宫安歌也觉头皮发麻。瑶雯捂着嘴,心跳如擂鼓。
它们在那里翻涌了几个呼吸,然后开始慢慢退开,像潮水退去,重新落回水中。
南宫安歌沉入心湖,再次确认了玉佩的位置,就在前方不远处水底。
他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我下去取玉佩,师姐千万别动用灵力。”
瑶雯急道:“金乌之心留给我。”
南宫安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也好。”
金乌之心重新亮起,浮在瑶雯身旁。
南宫安歌从石台边缘滑入水中,朝前方游去。
头顶的水面一片银蓝色,像盖了一层发光的薄纱。
他下潜到水底,手指触到了那枚冰凉的、圆润的玉。
他握住它,攥进掌心。取回玉佩的瞬间,他略一感应,露出一丝微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游回去,爬上石台才发现,瑶雯脸色煞白,像大病初愈。
“这些阵灵以鲜活灵气为食,法阵衰败,应是外面的主阵眼出了问题。
澜靠避灵珠窥探到这一点,才会投那些冰封的人与兽下来,维持阵灵活性。”
瑶雯有些后悔:“师父曾叫我去天机阁学阵法,太伤脑筋。”
南宫安歌自言自语:“这些阵灵倒是不错,若是能驯服,岂不是对敌的利器?”
瑶雯摇摇头:“紫云宗藏书阁记载有这类生灵,也只是留个位置标识,没人敢收回去。你养得起吗?”
南宫安歌尴尬一笑:“先回吧,震宇怕是等急了。”
瑶雯没有动,沉默了片刻,忽然冷声道:“今日之事不许对外说起……”
南宫安歌一愣,随即明白,师姐这是要面子,笑笑点了点头。
二人原路返回,收敛气息,那些阵灵果然没有攻击。瑶雯终于松了口气。
出了井口,莫震宇正在跺脚,大吼道:“你们搞什么!我差点被封住,变个冰雕困在这。”
远处,那三只灰色的鸟从断柱上飞起,飞向西南方向那座小山丘,像三个小黑点融入灰白的天幕。
“可寻到玉佩?”莫震宇望了一眼远去的飞鸟,回头问道,声音平和了几分。
南宫安歌笑笑,从怀里掏出玉佩,还没来得及开口——
“哎呀呀,本尊的窝……”小虎已迫不及待地扑向那枚玉佩,光芒一闪钻了进去。
一息之后又弹了出来,像被沸水烫了一样落在南宫安歌肩头,整张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
“她她她……”
PS:最近有点忙,更新不太及时,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