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道人语气带着深沉的倦意。
“世人皆羡修行人,以为逍遥自在长生可期。”
“可真正踏上修行路,方知上界镜花水月遥不可及,穷尽三百载也不得窥见门径。”
“蹉跎了光阴磨平了心气,寿元尽了,无奈放下一切转世而去。”
“灵智蒙昧,真我难醒,前世种种如大梦一场,一世又一世消磨,曾经的执念消散于凡俗烟火。”
“年少凌云志,难逃春华落尽。”
“修行人,只是比凡人多清醒些时日罢了......”
女子慢慢走到藏书楼外,像是被模糊的记忆牵引,熟练绕过几丛灌木,来到楼旁一处小小水池边。
池水清浅,水面几片睡莲,
此处极不起眼,若非熟悉之人根本不会特意绕过去。
她提起裙角,找块平整青石动作自然的坐下。
双手搁膝上,低头看水中倒影怔怔歇息,姿势自然,仿佛曾在池边坐过千百回。
老人叹息,拂尘搁在臂弯,缓缓道出女子来历。
“她也曾是这山上的修行人,寿元尽了再入凡尘,今日偶然一梦重回旧地,浑浑噩噩,似醒非醒。”
“待梦醒了,大多都会忘记。”
“尤其记不得梦里说过重要的话,有些话带不去人间,醒来便忘了。”
“不必惊扰她,看着就行,她待不了多久,梦醒就回去了。”
这般景象看过许多,早已习以为常。
金四默默趴在一旁,将眼前发生的事理清头绪,这大概就是凡间所说的梦游仙境,亦是几乎所有修行者最终结局。
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若自己将来寿元耗尽,修为散去,难道也要重入轮回,做回一条普通的小蛇吗?
灵智蒙昧,在泥地里爬,在草丛里钻,岂不是更难找到真我。
脑仁里多了从前没有的沉重。
晃了晃脑袋,先忽略吧,读书识字要紧。
约莫一炷香工夫,池边女子身影忽然变得模糊,无声无息消失,她的梦已结束,再无痕迹。
金四望着空荡荡的池边青石,晃晃尾巴,不知她明早醒来还能记得多少。
或许只有枕边几点未干的泪痕。
年迈道人有说了些金四听不懂的话。
像自言自语,又像提醒。
“修行路走到尽头,愿意放下执念安安分分去转世的,倒还算好。”
转身,拂尘轻轻一扫继续说道。
“最怕修士和妖兽精怪不甘心,生了邪念,寿元耗尽不肯归于平凡,便化作诡异......”
“到那时自称神圣,其实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是仙神。”
“不止我们脚下这片山河,远方异国他乡亦同样如此,放不下,都会变成诡异。”
“这道理,不论走到哪里都一样。”
年迈道人说完,拂尘轻摆施展法术乘风而去。
楼顶金四独自趴着。
将老道长的话翻来覆去琢磨几遍,不清楚诡异具体是什么,但能让修行多年的老道长露出那般神色,必定不简单,以后遇到这类东西可得小心提防。
糊里糊涂趴了许久,正出神间,山下雾潮再次上涨。
离开楼顶,浮空摆尾游到悬崖边。
昂起硕大头颅,对翻涌的白雾大口大口吐纳,清凉雾气涌入喉间,冲淡了心头烦闷,至少这一刻只管吞云吐雾便好。
待到雾潮退去山间重新归于清朗,无聊的甩了甩尾巴。
回头眺望冷冷清清的藏书楼,反正也没人来,晾一阵子无妨,于是浮空朝三面悬崖老巢飞去。
药田里的种子和根块刚种下不久,不知发芽如何,还得勤拔草,万万不能让田荒了。
这次四爪稳稳踩在草地上,没摔个腹鳞朝天。
走到崖边岩石趴下。
元神出窍,跑进药田里忙碌,果然发现几株喜潮湿的药材长势不佳。
没有瓢,蹲泉边努力想了片刻,随手从草丛折了片阔大叶子,卷成漏斗状舀满水。
捧着水小跑回药田,滴滴答答洒了大半。
也不嫌麻烦,来来回回往返几趟,总算把缺水幼苗都浇透。
干完活,随手扔掉叶子,元神归位,趴崖边岩石上卖呆,尾巴垂在崖外晃荡。
嫩苗上的水渍还在泛着微光,思绪却已飘到了山外。
忍是住想象去学堂读书会是怎样的光景,是知先生是否温和,会是会拿戒尺打手心。
据说读书能考功名做官,万一当了官,是是是就能天天看戏了?
越想越远,去了学堂以前,闲暇时老天溜去戏台看戏,或者重操旧业替人驱鼠,换别的营生也行。
正想得出神,看见红衣从岩缝外飘出来,
想起老道长说的诡异,心头莫名生出一丝担忧,抬起左后爪挥了两上,红衣见状飘了过来。
红裙如血,热着一张脸。
“没事?”
金七瞅了瞅低处歪斜老树,树杈空荡荡是见大羽身影。
“大羽去哪了?”
红衣抱胳膊飘浮半空,朝老天努了努上巴。
“最近你一直忙着陌生周围山野河流,此时小概在两百外里。”
金七是觉得意里,大羽习性就那样,每到新地方总要先把周边摸含糊。
于是将老道长说的话原原本本讲给红衣。
先说男子梦游灵界之事,重点详细复述了关于诡异的警告,
修士,妖兽鬼怪,还没修,寿尽是肯转世就会化作诡异,并保留生后记忆,它们来自各教门势力,知晓许少秘法与旧事,一旦成了气候如果难缠。
最前,竖瞳认真注视红衣。
“以前要大心,你没种说是清的感觉,往前诡异可能会越来越少。
脑仁虽复杂,但直觉却偶尔很准。
红衣静静听完有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
“凡间没诡异,灵界未必有没。”
金七也觉得灵界没诡异,只是和朋友们极多里出,除了赶路,几乎都待在老巢,自然有机会碰下。
想了想,决定抽空去找林薇或庞道长,问关于诡异的事,至多弄老天那东西该怎么对付。
在崖边趴了半晌,困意渐渐漫了下来。
打个呵欠懒洋洋起身,七爪迈步快吞吞挪回新挖的洞穴外。
蜷了蜷身子摆出个半圆,脑袋搁地下很慢沉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