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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皇上会死,勤王也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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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听了季含漪的话唔了一声。

他低垂的眼神看向季含漪:“京城内应该有一段时间不够平静,你只需要在庄子里等着我去找你就是。”

沈肆这眼神,这话里的意思是说两人可以单独的,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在一起过一段时间么。

其实季含漪心里也很期待能与沈肆两个人独处,也没有那些烦扰杂乱的事情。

她又将沈素仪定亲的事情,还有唐家三日后上门的事情与沈肆说了,又道:“三日后唐家上门,京城那时候还平静么。”

沈肆道:“三日后难......

沈长玉回房时,日头已斜斜地挂在西边檐角,余晖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她将那只木簪匣子放在妆台最里侧,又用一方素净的月白帕子轻轻覆住,指尖在匣盖上停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窗外风起,吹动廊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一声,清越得仿佛撞进心坎里。

她坐在镜前,拆下发间一支银簪,乌发如瀑垂落肩头。镜中人眉目温润,眼底却浮着一层极淡的水光,不是悲,亦非喜,倒像春水初生,微澜未平。她伸手抚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疤,是七岁那年替姨娘端汤,被滚烫的砂锅沿烫出的。姨娘当时哭着抱她,说:“玉儿不疼,玉儿是好孩子。”可后来姨娘病重,沈家却连请个好大夫的钱都推诿,只说“妾室病了,哪能比正经主子金贵”。那日她跪在祠堂外求三哥帮忙,膝盖磨破渗血,三哥却只隔着门帘淡淡道:“你姨娘命薄,你也莫再添乱。”

如今这道疤还在,可她终于要走出这扇门了。

翌日清晨,沈长玉起了个早,亲自去厨房挑了两样小食:一碟蜜渍梅子,一碟豆沙卷。她记得尤夫人昨日说话时略带沙哑,显是昨夜睡得浅,便想着备些润喉的点心送去。容春提着食盒随她往季含漪院中走,路过抄手游廊时,忽见沈朝玉蹲在紫藤架下,手里捏着几颗青杏,正一颗颗往石缝里埋。

“埋什么?”沈长玉轻声问。

沈朝玉抬头,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却强撑着笑:“埋杏核。听说埋了杏核,来年就会长出新树,结的果子,甜得很。”

沈长玉蹲下身,取过她手中最后一颗青杏,指尖轻轻刮去果皮上一点绒毛:“你姨娘从前也爱埋杏核。她说,人若心里存着盼头,就算埋的是苦果,土底下也会长出甜枝来。”

沈朝玉一怔,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四姐姐……我昨夜梦见姨娘了。她穿着那件褪色的藕荷褙子,坐在井台边给我剥杏仁,说等我长大嫁人,她要亲手给我铺床。”

沈长玉伸手擦她的眼泪,动作极轻,像拂去花瓣上的露:“姨娘若在,定会欢喜你今日这般懂事。她教你认字、教你绣花、教你熬一碗好梨膏,不是为让你守着旧屋哭,是盼你将来也能站在阳光底下,理直气壮地活。”

沈朝玉抽噎着点头,忽然攥住沈长玉的手:“四姐姐,你嫁过去,会不会……也会像姨娘那样,慢慢就不见了?”

沈长玉心头一紧,却只是将她手包在掌心,温声道:“不会。姨娘是病弱,又无人替她撑腰。可我去尤家,是带着聘书、带着婶婶的嘱托、带着大嫂的照拂去的。尤夫人亲口允诺,尤以春亲手雕簪,他们若敢负我,沈家不是摆设,我亦不是泥捏的。”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飞檐翘角,声音沉静如古井:“朝玉,你要记住,女子立世,靠的从来不是谁施舍的怜悯,而是自己站稳了脚跟,才有人肯弯腰来扶。”

沈朝玉似懂非懂,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用力点头。

到了季含漪院中,崔氏已先一步候着,见沈长玉来了,递过一封朱砂封口的信:“刚从尤家送来的,说是尤副使亲笔所书,托媒人捎来,指明要交到你手上。”

沈长玉接过,指尖触到纸封上一枚小小压痕——是枚铜钱印,边缘微糙,显然并非官印,倒像是武人随身佩带的私章。她没急着拆,只将信贴在胸口片刻,才郑重收进袖袋。

季含漪见状,笑着摇头:“倒比当年我收你三哥第一封家书还慎重。”

崔氏掩唇而笑:“可不是?我昨儿翻了黄历,说六月初六宜纳采、宜订盟、宜婚嫁。尤家昨日回去,今早就遣人来问日子,怕咱们忙忘了。”

季含漪颔首:“那就定六月初六。虽仓促了些,但尤家既诚心,咱们也不必拖沓。长玉,你且安心绣嫁衣,其余琐事,自有婶婶与你大嫂操持。”

沈长玉福身应是,转身欲退,却被季含漪叫住:“等等。”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柄乌木梳,梳背刻着“平安”二字,边角磨得圆润:“这是你姨娘留下的。当年她出嫁前,你外祖母亲手给她梳头,梳了三遍,一遍顺发,二遍顺心,三遍顺运。今日我替你梳一遍,权当替你姨娘补上未尽的心意。”

沈长玉喉头一哽,垂眸敛睫,任季含漪执梳,自额前缓缓梳至发尾。木梳温润,发丝滑顺,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拨开一层陈年积尘,露出底下未曾蒙尘的筋骨。

梳毕,季含漪将梳子塞进她手中:“拿着。尤家若有人敢嫌你出身,你就把这梳子亮出来,告诉他们,沈家四姑娘的根,扎在正经人家的血脉里,不是靠攀附得来的体面。”

沈长玉攥紧梳子,指甲嵌进木纹里,眼眶发热,却始终未落一滴泪。

午后,沈长玉独坐窗下拆信。信纸是寻常竹纸,字迹却刚劲有力,横折处带锋,撇捺如刀,分明是习武之人握惯了枪杆的手写就的:

“沈四姑娘安鉴:

见字如晤。前日归营,闻家中提亲已成,喜不能寐。营中同袍皆笑我傻,说沈家高门,竟肯许配于我这粗人。我只道:非我有幸,实乃姑娘慧眼识珠。

簪乃亲手所雕,木取自营后山老槐,匠气不足,唯诚有余。姑娘若嫌粗糙,可另置金银,此物只愿作念想——他日若觉委屈,摸一摸这木纹,便知我心之质朴,一如斯木,不经雕琢,却自有韧劲。

另附药方一张,乃家传治咳方。闻夫人喉微恙,已嘱家中老仆熬好蜜饯川贝,三日后遣人送至府上。非为示好,实因感念夫人当日亲迎之礼,不敢怠慢。

末言一句:六月初六,我必策马至沈府门外,不鸣锣,不喧哗,只立于槐荫之下,静候姑娘凤冠霞帔,踏阶而出。

尤以春 谨拜”

沈长玉读罢,将信纸折好,夹进《女诫》页中。她起身推开窗,正见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浓荫如盖,枝干虬劲。一只灰雀掠过枝头,衔走半片落叶,倏忽不见。

她取来针线筐,打开那幅已绣了半月的鸳鸯戏水图——原只绣了半只鸳鸯,羽色尚淡,水波未漾。此刻她捻起银线,针尖微颤,却稳稳落于另一只鸳鸯颈项处,一针,一线,一圈圈缠绕,勾勒出柔韧的弧度。线光流转间,鸳鸯双喙相触,翅尖微扬,仿佛下一瞬就要振翅掠过水面。

傍晚,崔氏遣人送来一套新制的桃红缎面嫁鞋,鞋尖缀着两粒南珠,莹润生光。沈长玉试穿,大小恰好,足弓处垫了软绒,行走无声。她想起尤夫人昨日紧握她手时掌心的厚茧,那不是富贵养出来的柔软,是扛过枪、握过缰、扶过犁的踏实。

三日后,尤家果然遣人送来蜜饯川贝,装在青瓷罐里,封口严实,罐底压着张小笺:“尤府厨娘所制,少糖多贝,不伤脾胃。”

季含漪尝了一颗,赞道:“果然清润。这尤家,倒真把小事也当正经事办。”

沈长玉低头剥杏仁,杏仁饱满洁白,她将碎壳扫入竹簸箕,又取清水细细淘洗。水波荡漾,映出她低垂的眉眼,以及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那道旧疤在夕照里泛着浅浅的粉,像一道愈合多年的契约,无声诉说着过往的苦,也悄然昭示着将来的韧。

五月初一,沈家开始布置喜堂。红绸挂满梁柱,灯笼糊上金箔,连祠堂供桌都换上了新漆。沈朝玉日日跟着崔氏学裁喜帖、折喜鹤,手指被纸边划破也不吭声。沈长玉则每日晨昏定省,陪季含漪诵经,夜里灯下默写《内训》,笔锋渐渐有了力道,不再如从前那般飘忽。

五月十八,尤以春休沐,竟真的独自策马而来。未至垂花门,便下马步行,青布直裰,腰束素带,身后只随一名老仆,捧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门房通禀时,沈长玉正在廊下晒嫁衣——那件桃红嫁衣已完工,云肩上盘着金线凤凰,裙摆缀满细米珍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未回头,只将最后一枚珍珠钉牢在裙裾褶皱深处。

尤以春在十步外止步,抱拳,声音朗而沉:“沈四姑娘,尤以春奉母命,送庚帖余册并家传玉珏一枚,烦请过目。”

沈长玉这才转身。他比上次所见更显挺拔,眉宇开阔,目光澄澈,毫无市井传言中武人的戾气,倒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龙泉,寒光内敛,锋芒自藏。他身后老仆掀开箱盖——里头不是金银,而是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册账本,封皮泛黄,页角微卷,最上一本封面题着“尤氏田产契书·崇祯十五年至崇祯二十三年”。

尤以春道:“家母命我带来。尤家虽无万贯,然三顷良田、两间铺面、一处宅院,皆有契可查。这些账本,我亲手誊抄三遍,不敢欺瞒姑娘。若姑娘愿查,随时可验。”

沈长玉静静望着他,良久,忽而一笑:“不必验。我相信尤夫人,更信你。”

尤以春眼底微亮,似有星火跃动,却只垂眸道:“多谢姑娘信我。另……”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这是营中军医所绘,教习妇人产后调养之法。我见姑娘常为沈五小姐熬梨膏,想来也懂些药理,便请军医绘了此图,或可备将来之用。”

沈长玉展开素绢,上面墨线勾勒清晰,图文并茂,连穴位、时辰、忌口都标注详尽。她指尖抚过那些细密小字,忽然觉得指尖发烫,不是羞赧,而是被一种沉甸甸的郑重托住了心。

她抬眸,正撞进他眼中。那目光坦荡如旷野,不见试探,不藏机锋,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像少年捧出全部家当,只为换你一个点头。

沈长玉轻轻将素绢卷起,纳入袖中:“我收下了。”

尤以春深深一揖,转身离去。马蹄声得得远去,沈长玉却久久伫立,嫁衣在风里微微鼓荡,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

五月廿三,沈长钦携妻妾来访,假意探望,实则冷言讽道:“四妹好眼光,竟挑了个武夫。听说那尤家连轿子都赁不起,娶亲怕是要骑马迎亲,倒也省了轿钱。”沈长玉只微笑听着,待他话音落下,才缓声道:“三哥说得是。不过听说魏侍郎当年迎娶嫡妻时,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最后却将人活活打死在柴房。可见排场再大,不如人心实诚。”

沈长钦脸色骤变,拂袖而去。

六月初四,沈长玉收拾箱笼。她将姨娘留下的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叠好,置于妆匣最底层;将季含漪给的乌木梳仔细裹进锦缎;又取出尤以春那封信,连同木簪匣子一并放入陪嫁的紫檀妆奁。最后,她从枕下取出一枚小小的铁令牌——那是三哥当年赠她的,刻着“长玉”二字,背面是“护”字。她凝视良久,终究将令牌轻轻放在梳子旁,用帕子盖住。

六月初五夜,暴雨倾盆。沈长玉彻夜未眠,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将嫁衣内衬缝上最后一道暗纹——不是鸳鸯,不是牡丹,而是一株瘦竹,竹节分明,迎风而立。

天将明时,雨势渐歇。她推开窗,东方已露鱼肚白,檐角积水滴落,嗒、嗒、嗒,敲在青石阶上,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六月初六,寅时三刻,喜乐未起,沈长玉已净面熏香,素服加身。她跪于祠堂,向列祖列宗叩首三下,额头触地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辰时,吉时至。

门外鼓乐骤起,唢呐嘹亮,锣声震天。沈长玉披上霞帔,戴上凤冠,九尾金凤垂珠摇曳,映得她眉目如画,沉静如渊。

她最后望了一眼沈家高墙深院,转身踏上花轿。

轿帘垂落刹那,她指尖触到袖中素绢的轮廓,耳畔仿佛响起尤以春那日的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六月初六,我必策马至沈府门外,静候姑娘凤冠霞帔,踏阶而出。”

轿身微晃,启程。

沈长玉闭目,唇角微扬。

这一程,她不是去攀附,不是去依附,而是去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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