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只要听到沈肆好,就已经浑身有劲了。
对季含漪的那股子不知名的埋怨也全都烟消云散,连连点头:“阿肆的安排定然是好的,我这就收拾。”
季含漪还有点担心的问:“您的身子还好么?”
沈老太太道:“无妨的,我的身子好多了。”
季含漪抿抿唇,还是又叮嘱沈老太太这件事万别说出去,也别表现在脸上来,沈老太太连连点头。
季含漪看沈老太太应该是听进去话了,又说了沈素仪的事情。
沈素仪对亲事不满意,她打算早早送走,......
沈素仪站在回廊尽头,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在嫩白的皮肉上留下四道浅红月牙痕。她没动,风从垂花门穿过来,拂起鬓边一缕碎发,却拂不散眼底那层薄冰似的冷光。丫头垂手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听见远处竹影婆娑,沙沙作响,像极了昨夜更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耳膜上。
“你去查。”沈素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比廊下青砖还硬,“查昨日午后,夫人去了祖母房里多久,说了什么,谁在跟前伺候,茶水换了几次,连老太太皱了几回眉都要记清楚。”
丫头刚应下,沈素仪又补了一句:“别惊动旁人,尤其是崔氏的人——若让大少奶奶知道你在我这儿打探她婆婆的事,你这双眼睛,就别想留着了。”
丫头脊背一僵,忙低头应是,退下时裙角扫过青苔,湿漉漉的绿意沾上绣鞋,竟像一抹未干的血迹。
沈素仪转身回自己院子,步子依旧稳,可跨进垂花门那一瞬,脚下一绊,险些踩翻阶前一盆新开的茉莉。她伸手扶住门框,指节泛白,目光落在那盆花上——花枝被她方才一碰,颤巍巍抖落几片细白花瓣,落在青砖缝里,无声无息。
她盯着那几片花瓣,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讥诮,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白氏死前,也爱养茉莉。那时沈府西角小院,四季皆香,白氏总说茉莉清苦,越苦越香,越压越烈。沈素仪幼时不懂,只记得母亲抚着她额头说:“我的漪儿,将来也要做一朵压不住的茉莉。”
如今,她倒真成了那朵被压在青砖缝里的花。
回到房中,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榻上。窗外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案头摊开的《女诫》上划出一道金线,照得纸页泛黄,字字如刀。她伸手去翻,却在翻到“妇德”那一页时顿住——指尖停在“夫者,天也”四字上,久久不动。窗外忽有鸟雀扑棱棱掠过檐角,影子一闪而逝,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刀光。
她猛地合上书,书页撞得案上青玉镇纸嗡嗡轻震。起身踱至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清丽面孔,眉如远山,眼似寒潭,唇色淡得近乎苍白。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左眼下一颗极淡的痣——那是白氏胎里带的,也是沈老太太每每见了便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地方。从前老太太摸着这颗痣说:“像你母亲年轻时候。”如今呢?连这颗痣,怕也要成了忌讳。
门外忽有窸窣声。沈素仪并未回头,只道:“谁?”
“三姑娘,是我。”是贴身丫鬟云袖的声音,语气却比往日低几分,“奴婢刚从厨房回来,听说……今日晨间,老太太屋里换了一套新茶具,是夫人昨日差人送来的,青釉描金,一套十二件,连托盘都是整块的羊脂玉雕的。”
沈素仪静了片刻,才问:“旧的呢?”
“收起来了,听说是原先您送的那套雨过天青瓷。”
“哦。”她应得极轻,仿佛只是应一声风过耳,“夫人倒大方。”
云袖顿了顿,又道:“还有……方才奴婢在二门遇见顾嬷嬷,她同奴婢说,今早夫人特意去库房挑了两匹云锦,一匹月白,一匹黛青,说是给四姑娘和五姑娘添夏衣的。还说……大少奶奶昨儿夜里熬了参汤送去老太太屋里,今晨老太太气色果然好了许多。”
沈素仪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如刃,直刺云袖:“你听谁说的?”
“顾嬷嬷亲口说的,当着好几个婆子面。”
沈素仪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原来如此。她不许我近身,却把四妹妹、五妹妹捧在手心;她嫌我碍眼,却亲手替她们挑料子、熬汤药。好一个嫡母风范,好一个长嫂气度。”
她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外头正是沈府后园,假山叠翠,曲径通幽,池中几尾锦鲤正争食浮萍。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忽而抬手,将窗台上一只素瓷小瓶推落下去。
瓶身坠地,清脆一声裂响,碎成七瓣,清水泼溅,浸湿青砖,几片残瓣浮在水洼里,随波微晃。
“云袖。”她背对着门,声音冷得像井水,“你去趟通州。”
云袖一怔:“通州?”
“对。”沈素仪望着池中游鱼,一字一句,“去我舅舅家,就说……我身子不适,需静养一段时日,请他寻一门妥当亲事,不必高门,不必显贵,只要离京够远,够干净。”
云袖心头一跳:“姑娘这是……”
“不是求娶,是下嫁。”沈素仪终于侧过脸来,日光勾勒出她下颌清晰的线条,“我要嫁出去,不是为活命,是为活个明白。若连祖母都信不过我,若连这府里半寸立足之地都容不下我,那我不如走得远远的,叫他们再也看不见我这张脸,听不见我半句辩解。”
云袖不敢再言,默默退下。
沈素仪却未动,仍立在窗前。风又起,卷起她袖角,露出腕上一截素银镯子——那是白氏临终前亲手给她戴上的,内圈刻着两个小字:“漪生”。她手指摩挲着那两字,指腹传来细微凹凸,像一道未曾愈合的旧疤。
暮色渐沉时,沈素仪换了身素净月白褙子,挽了最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一支白玉兰。她未去老太太处,亦未去祠堂,而是独自一人去了沈府后山的观音庵。那是沈家女眷清修之所,平日香火稀疏,唯有老尼姑守着几尊蒙尘佛像。
庵门虚掩,她推门进去,蒲团上积灰甚厚,香炉冷透。她取了供桌旁一支残香,用烛火点着,烟气袅袅升起,青灰缭绕。她跪下,未拜佛,只将香插进香炉,深深叩首三次,额头触地,一声闷响。
“母亲。”她闭目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女儿不孝,未能护您周全,亦未能护自己周全。今日起,我不再讨好谁,不再解释谁,也不再指望谁。若有来世……女儿宁做野草,不为庭花。”
话音落,香灰簌簌断落,一截坠入香炉,余烬微红,明明灭灭。
她起身,拂去裙上微尘,转身出门。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沉入远山,染得云层如血。她抬脚迈下石阶,忽见阶下站着一人——季含漪。
她未撑伞,只披一件墨色暗纹褙子,站在晚风里,发间一支素银蝶翼簪,随风微颤。身后方嬷嬷提着盏琉璃灯,灯焰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沈素仪脚步一顿。
季含漪却未看她,只望着庵门匾额上斑驳的“慈航普渡”四字,淡淡道:“这庵里供的是送子观音,你母亲当年,常来此处求子。”
沈素仪喉头一紧,没应声。
“你跪了三回。”季含漪终于转过脸来,目光如秋水,澄澈却凉,“叩的不是佛,是你母亲。”
沈素仪垂眸:“夫人也信佛么?”
“不信。”季含漪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我只信因果。你母亲种下的因,你承着果;我儿子遭的劫,我咽下苦。这世上哪有什么冤枉,不过是各人担各人的债罢了。”
沈素仪抬眼,直视她:“那夫人觉得,我该担什么债?”
季含漪静了片刻,才道:“你该担的,从来不是害我钧哥儿的债——你担不起,也不该担。你该担的,是你母亲教你的那些‘聪明’,教你如何揣摩人心,如何以柔克刚,如何把眼泪变成刀子,把孝心做成绳索。”
她向前一步,距沈素仪不过三尺:“你日日跪在老太太床前,哭诉亲事艰难,实则句句都在提醒她:你比谁都苦,比谁都孝,比谁都该被怜惜。你送的雨过天青瓷,是白氏最爱的窑口;你说话的腔调,走路的姿态,连咳嗽时掩唇的手势,都在学她。你以为老太太糊涂,其实她心里门儿清——只是不愿拆穿罢了。”
沈素仪脸色倏然惨白。
“可你要记住。”季含漪声音陡然压低,一字一顿,“我儿子躺在那里,生死未卜,他流的血,不是你用来博取怜悯的胭脂。你若真有半分真心,就该早早离开沈府,走得越远越好。否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素仪腕上那支素银镯,“否则你戴着这东西,每走一步,都是踩在我儿子的尸骨上。”
沈素仪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却仍倔强抬着头:“夫人既然早已看透,为何不早些揭穿?”
“揭穿?”季含漪冷笑,“揭穿了,你就能活么?揭穿了,老太太就能忘了你日夜侍奉的恩情么?揭穿了,沈家上下就能当我儿子没死过么?”她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未回头,“我今日来,不是为骂你。是来告诉你——老太太已写信去通州,替你相看人家。婚期若定,三月内,必离京。”
沈素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季含漪走了几步,身影融进暮色,声音飘来:“你若还想留在京城,不妨试试看——能不能在三个月内,让老太太亲手撕了那封信。”
沈素仪没动,也没追。她站在原地,直到琉璃灯光消失在山径尽头,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尽。山风呜咽,吹得她鬓发纷乱,袖口猎猎翻飞。她缓缓抬起右手,将腕上素银镯一点点褪下,攥进掌心。银凉刺骨,硌得掌心生疼。
她转身回庵,重新跪于蒲团之上。这一次,她不再叩首,只将银镯置于香炉前,任那一点残香余烬,静静燃尽。
庵外,更深露重。沈府东角门悄然开启一条缝,云袖裹着斗篷闪身而出,马车早已候在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沈素仪苍白而决绝的脸。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远去,碾碎一地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