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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花神老板“大战”双叟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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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

他们像是问完了问题。

“Kiss”

吕克把杯子往吧台上清脆地一磕。

“Kiss, kiss, kiss.”

阿兰擦杯子的手停住,他直接把毛巾搭在肩上,双臂交叉,摆出一副“不亲就不开工”的姿态。

克洛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莱奥妮没说话,但把那本校样翻了过来,扣在吧台上,她暂时放下了工作。

这在莱奥妮的时间表里,相当于别人起立鼓掌。

“你们认真的?”李寻端着浓缩开口。

“周三帮什么时候不认真过?”吕克从高脚凳上跳下来,皮鞋跟磕在花神的地砖上,发出两声短促的响。

“四年前你第一次走进这个门,我以为是哪个游客走错了地方,半年后你拿出那张设计稿,在吧台上画给我们看,我们就知道了——你不是游客,你是花神的人。”

吕克伸出一根手指。

“但是现在,Rhine,你亲自带了一位女士,带了你的伴侣走进这扇门,走到我们面前。”

他那只手指在李寻和刘亦妃之间来回晃。

“你知道周三帮的规矩,新人入会要接受调侃,但带伴侣入会的正式成员......

“谁说伴侣了?”李寻打断。

吧台安静了。

刘亦妃低头看着自己的卡布奇诺,奶泡上的叶子纹丝不动。

吕克的手指凝固在半空,嘴巴张着,噎住了。

克洛德端起浓缩,喝了一口,发出一声只有法国老派知识分子才能发出的,含义无限丰富的“嗯”

李寻放下杯子。

“这个词不对,女朋友才对。”

他笑着看向刘茜茜:“你是跟我一起的人。所以他们会换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吕克、克洛德、阿兰、莱奥妮几乎同时开口。

“Kiss.”

刘亦妃眨了眨眼。她的睫毛在帽檐阴影里动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在试探气流。

“就这个?”

“就这个。”

克洛德解释道:“Mademoiselle,花神咖啡馆一百二十二年,萨特在这里吻过波伏娃的手背,加缪在这里过一个美国记者的额头,玛格丽特·杜拉斯在这里被一个比她小三十岁的男人吻过嘴唇,那是下午四点,和现在差不多

的时间,我们这些人负责见证。见证者不制造历史,但历史没有见证者就不存在。”

吕克吹了一声口哨。“克洛德,你今天带讲义了?”

“闭嘴,Luc,我在说话。”

吕克开始拍吧台。

“Kiss”

阿兰跟着拍。

“Kiss.”

莱奥妮用钢笔敲校样的封面,节奏和吕克一样。

克洛德没拍,他在喝咖啡,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们。

刘亦妃转向李寻。

李寻从高脚凳上下来,站在她面前,她的手放在吧台上,离卡布奇诺的杯耳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李寻把手覆上去,她的手指凉凉的,七月的巴黎外面三十度,她的手指是凉的。

他靠近了一点,近到能闻到刘茜茜头发上的味道。

“你现在要干嘛?”

“完成仪式。”

他低下头。

额头碰到草帽帽檐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推到不会挡住她脸的角度。

李寻吻了她。

不是额头,是嘴唇。

她的嘴唇比手指暖和,薰衣草的味道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感觉覆盖了,她呼吸的气息、嘴唇的温度,还有她微微仰起头的角度。

刘茜茜配合了李寻的角度,她没有被动接受,而是主动的迎接。

刘亦妃的左手从吧台上抬起来,搭在李寻的肩膀上。

花神一楼的时间停顿了大约三秒。

然后吕克发出一声嚎叫,那种声音通常只有在欧冠的看台上才能听到。

阿兰开始用吧勺敲咖啡杯,节奏紊乱,但热情满分。

克洛德把浓缩杯往吧台上重重一顿,站起来鼓掌。

莱奥妮没出声,她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眼睛,然后把校样翻过来,继续看,但是翻倒了。

动静有点大,对面双叟的老顾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刘亦妃先退开的,嘴唇离开的时候她没低头,眼睛还看着李寻。

“Voila.”克洛德举起浓缩咖啡杯,用宣布学术会议闭幕的语气说出了这个单词。

阿兰低下头继续擦吧台,但擦了两下就停下来,转身去动那台卡西亚咖啡机,似乎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吕克笑得像个刚挖到独家新闻的记者,手掌在吧台上连拍了好几下。

“我早就说了,Rhine三年来从没提过任何女孩,一出手就是这种水准,Mademoiselle Liu,你知道他在我们周三帮的外号是什么吗?”

“什么?”

“Lemoine.”吕克说这个词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声音。

刘亦妃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的笑声不高,但很好听,像某种纤细的金属轻轻碰撞。她侧头看李寻,用中文说:“修士?"

“他们乱叫的。”李寻端起浓缩咖啡,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不是乱叫,”克洛德纠正道,语气认真。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男人,在巴黎最顶尖的时装屋担任高级设计师,住在圣日耳曼大道步行可达的区域,基本每周三准时出现在花神,从不带任何女伴,从不谈论私人生活,甚至连手机都不怎么拿出来看,你知道这在巴黎

这很奇怪吗?”

“这很无聊?”刘亦妃故意说。

“不,他要么是修士,要么是间谍。”吕克接话。

“我们排除了间谍的可能性,因为间谍不会在设计工坊里每天待十四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不是间谍?”莱奥妮的声音从吧台末端飘过来,音量不大但存在感很强。

“也许小Rhine设计的那些包里面装的是发射器。”

刘亦妃又笑了,这次她笑得身体微微后仰,草帽差点从头上滑下去,李寻伸手帮她扶住了。

“所以仪式完成了?”

“完成了。”

“那我有什么待遇?”

“终身成员。”

李寻转头看向吧台。

“宣布一下。Crystal Liu,周三帮终身成员,享有一切正式成员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任何时候到花神来阿兰都必须给她做卡布奇诺,克洛德必须回答她的历史问题,吕克不能拿她当采访对象

“抗议。”吕克举手。

“抗议无效,你是记者。”

吕克摇着头:“好吧,我们周三帮现在有三个女士了,玛德琳会嫉妒的。”

“玛德琳不会嫉妒任何人,”阿兰重新拿起毛巾。

“她只会问 Crystal能不能帮她从亚洲带茶叶。

“对了,茶叶,”吕克转向刘亦妃。

“你会带茶叶吗?”

“会,你们喝什么?”

“普洱,”克洛德抢先开口。

“熟的,不要生的。

“克洛德你还懂普洱?”吕克瞪大眼睛。

“我研究过茶马古道。”

“你研究过一切。”

“这就是为什么我是教授,你是记者的原因。”

“你看不起记者是吧!”

“我什么都没说。”

争吵又开始了,阿兰重新站回咖啡机后面,蒸汽喷出的声音盖过了吕克的抗议。

李寻凑近刘亦妃耳边:“他们就是这样,一个话题可以争论十年。”

“挺好的,像家人一样。”

“就是家人。”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放在吧台下面,没有人看到。

这时候,花神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浅灰色亚麻西装的男人,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胸前口袋里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口袋巾。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年龄相仿,穿着米色真丝衬衫,脖子上系着一条爱马仕的深蓝色Twilly。

两人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吧台,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楼梯上李寻和刘亦妃的背影上。

“Excusez-moi.”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吕克转头。“Oui?”

“刚才这里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庆祝?”

吕克和克洛德对视了一眼。

“Pourquoicettequestion?”

男人指了指身后的门。“我们从对面过来的。”

花神对面。

双叟咖啡馆。

阿兰放下咖啡杯。

“先生是从双来的?”

“是的。”男人整了整口袋巾。

“我和我妻子正在露台上喝咖啡,看到这边窗口有人在鼓掌,侍者也在敲东西,还有人在......欢呼?双从来不这样,我们很好奇。”

克洛德站起来,走到男人面前。

“先生贵姓?”

“Durand(杜郎), Philippe Durand (菲利普·杜郎)。这是我妻子Sylvie(西尔维)。”

“Durand先生,您今天下午在双变的露台上,是不是看到了一位戴草帽的女士?”

PhilippeDurand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是的,一顶浅麦色的宽檐草帽,很漂亮,我们注意到她走进花神,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们看到了一些......更让人好奇的画面。”

吕克从吧凳上跳下来,走到Durand夫妇面前,用法语里那种既正式又随意的语调说:“先生,您看到的不是普通的庆祝,那是我们的一位成员,完成了他的终身大事。”

“终身大事?”

“他带了他的心上人来。”

Sylvie Durand捂住了嘴,发出一声法国贵妇特有的惊叹,音量不大,音调很高。

“噢!那个吻?是真的?”

“是真的,夫人,完全真实。”

“Durand夫妇,”克洛德做了个手势。

“请坐,你们为了Rhine从双叟走到花神,这个理由足够让你们喝一杯我们周三帮的咖啡。”

“周三帮?”

“这个说来话长。”

Philippe Durand夫妇在吧台前坐了下来。阿兰开始做咖啡,吕克开始讲述,克洛德负责纠正吕克的每一个夸张之处。

花神咖啡馆172号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再次推开。

推门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深蓝色亚麻西装外套的驳领上别着一枚很小的徽章,徽章图案是两只相对的咖啡馆椅,这个标识在整个圣日耳曼大道上只有一家店会用。

双叟咖啡馆。

“Pardon(打扰了),”银发男人的法语带着浓重的巴黎右岸口音,他的目光在吧台前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寻和刘亦妃身上,然后他又用法语重复了一遍。

“打扰了,我来自对面。”

吕克转过头,手里的牛角面包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来人西装驳领上的徽章,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兴奋,这种表情通常出现在记者嗅到新闻的时候。

“双叟的?”吕克放下牛角面包,用餐巾擦了擦手指。

“双叟咖啡馆的经理,安托万。”银发男人微微颔首。

“我刚才看到这边有些......动静。”

他说“动静”这个词的时候,目光从李寻身上移到刘亦妃身上,又移回李寻身上。

“什么动静?”克洛德明知故问,历史学教授在这种时刻总是格外擅长装傻。

“你们的入会仪式,”安托万说。

“我从双要看得一清二楚,当然,我没有恶意,纯粹是职业好奇心驱使,你们每周三的聚会持续了多长时间?"

“三年多。”吕克说。

“加上Rhine来之前呢?”

“因为他而诞生,”克洛德说。

安托万点了点头,用评估艺术品真伪的眼神打量着花神一楼的装潢。

Art Deco风格的墙镜,深色桃木吧台,红丝绒座椅,还有天花板上那些据说由战前工匠手工绘制的花卉图案。

“我能不能——”安托万停顿了一下。

“请各位喝一杯?当然,在对面。”

吧台前安静了大约两秒。

吕克和克洛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兰放下了手里的抹布,他的表情让李寻想起自己在工坊里看到样衣被剪开时那些裁缝的表情。

“杜邦先生,”阿兰的声音平静。

“您刚才是说,要在双叟请我的客人喝咖啡?”

“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当然没有,”阿兰打断他。

“您只是走进了花神,站在我的吧台前面,在我给我的客人续杯之前,邀请他们去对面的咖啡馆,这在任何年代的巴黎都不算冒犯。”

“我理解您的感受。”

“不,您不理解,如果我去双叟的露台上请您的客人过来喝一杯,您会觉得这是职业好奇心还是挑衅?”

安托万沉默了片刻。

“您的质疑完全合理,”安托万终于开口。

“我承认,我确实不只是来看热闹的。”他转向李寻,姿态从经理切换到了某种更正式的模式。

“Rhine先生,我知道您是谁,您作为卡尔门徒这件事在圣日耳曼大道上不是什么秘密。”

“您对Chanel感兴趣?”

“我对您的人感兴趣,”安托万说道。

“更准确地说,双叟咖啡馆对您的人感兴趣,您和您的朋友每周三花神聚会,这个信息我们早就掌握了,但今天的情况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亦妃身上快速掠过。

“今天的入会仪式让我意识到,周三帮不是一个封闭的圈子,它在扩大,而我的老板——也就是双叟咖啡馆的持有人,他认为,如果每周三的聚会能在双举办,我们可以为这个团体提供更好的位置,更安静的环境,以及免

费的咖啡。”

“免费的咖啡”这几个字落在吧台上,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

吕克和克洛德笑了,两个老油条知道,有好戏看了。

阿兰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发了个短信。

莱奥妮摘下眼镜,用镜腿指着安托万,说了进店以来的第一句长话:“你们双叟的浓缩萃取时间平均比花神短三秒,这是我去过的唯一一家敢用罗布斯塔拼配豆还自称左岸名店的咖啡馆,你知道萃取时间短三秒意味着什么

吗?”

“女士——

“意味着你们追求出杯速度超过追求口感,”莱奥妮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是经理,你应该比我清楚你们用的是哪家烘焙商的豆子,花神用的是Cafés Richard的定制拼配,你们的呢?”

安托万的喉结动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会在一场看似轻松的挖墙脚行动中遇到关于浓缩萃取时间的专业质疑,他刚要开口回应,花神咖啡馆的固话响了。

阿兰接起电话,右手握着听筒,左手撑着吧台边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李寻只听清了几个关键词………………

“双叟”“安托万”“直接进来请人“免费的咖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出一声让阿兰把听筒稍微拿远了一点的回应。

阿兰挂了电话,转过身来面对吧台前的所有人。

“老板说他十分钟后到。”阿兰说。

“十分钟?”吕克看了看表。

“从老板的家到花神开车至少二十分钟,这还是不算圣日耳曼大道红绿灯的情况下。”

“他说他从蒙帕纳斯方向过来,正好在车上。”

“蒙帕纳斯大道这个点的交通——”吕克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的记者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六分钟将会是他职业生涯中经历过的最精彩的咖啡馆对峙事件之一,而他此刻正坐在事件中心的最佳观察位置。

安托万站在原地,进退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起来。

他的职业素养不允许他在被下逐客令之前离开,但继续站在这里等花神的老板出现显然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等吧。”他拉过一把高脚凳,在距离吧台一半的位置坐了下来,姿态保持着某种刻意维持的从容。

克洛德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吕克低声说:“双叟的人坐在花神的吧台前面等人来吵架,你当记者这么多年,见过这种事吗?”

“没见过,”吕克说,“但我已经想好明天文化版的标题了。圣日耳曼大道的咖啡馆战争:一杯浓缩引发的血案。”

“你不会真的这么写。”克洛德说。

“我当然不会,主编不会批的,但我可以把它写进我的专栏里,换个含蓄点的说法。”

刘亦妃在这整个过程中的表现值得单独描述。

她从一开始的微醺般的甜蜜状态,到双经理推门进来时的微微困惑,到听到安托万邀请周三帮去对面时的惊讶,再到阿兰打电话时的不明所以,最后到得知花神老板正在赶来的路上......

她侧身靠近李寻,用中文轻声说:“巴黎人都是这么处理事情的吗?”

“哪部分?”

“所有的部分,一个咖啡馆的经理亲自过来挖人,另一个咖啡馆的侍者打电话叫老板,老板飙车过来要跟对方......我演的戏都没有这么精彩的。”

“这不是演戏,”李寻说。

“这是巴黎咖啡馆文化的正常运转方式,花神和双变的竞争从萨特和波伏娃那个年代就开始了,只不过以前是在文学杂志上互相写文章,现在换了种形式。”

“现在是什么形式?”

李寻还没回答,圣日耳曼大道上传来了一声急刹车。

这个声音穿透花神咖啡馆的双层玻璃门,让吧台前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时转向门口。

阿兰快步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玻璃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了。

来人五十五岁左右,花白头发,穿一件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衬衫下摆从皮带里扯出来了一角,显然是在车上打电话时无意识地扯出来的。

他的右手还攥着车钥匙,左手已经指向了坐在高脚凳上的安托万。

花神咖啡馆的老板,让·保罗·萨特,不是那个萨特,但他确实和那位哲学家同姓,这也成了花神的一个有趣的谈资。

他的全名是让·保罗·萨特·杜瓦扬,但所有人都叫他萨特先生,包括那些知道他并非那位萨特本人的人。

“安托万!”萨特先生的声音大得让吧台上那排倒扣的咖啡杯微微震动。

安托万从高脚凳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驳领上的双叟徽章,姿态从刻意的从容切换到了某种不卑不亢的防御状态。

“萨特先生,下午好。”

“不要跟我说下午好,你站在我的咖啡馆里,想把我最好的客人和我这帮老朋友们带去双叟,然后跟我说下午好?”

“我没有使用任何不当的手段——”

“你给他们免费咖啡!”萨特先生往前走了两步。

“免费咖啡?在圣日耳曼大道?你当这里是星巴克吗?这里是花神!花神的浓缩定价两欧元不是因为它只值两欧元,是因为这个价格刚好能让真正懂咖啡的人坐进来,让不懂的人去对面!”

这句话的信息密度很高。

吕克的眉毛挑了起来,记者的本能让他迅速在脑海里把这段对话转换成了可引用的素材,莱奥妮难得地笑了一下,笑完又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安托万的职业素养确实值得尊敬。

在被一个怒火中烧的咖啡馆老板当面指责的情况下,他依然保持着语速平稳、措辞得体的回应方式:“萨特先生,圣日耳曼大道的咖啡馆之间有竞争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您不会否认这一点。”

“竞争?你管这叫竞争?”萨特先生走到吧台前,把车钥匙一拍。

“你在我的客人面前说双叟提供免费咖啡,这不叫竞争,这叫在教堂门口发清真寺的宣传单。”

“这个比喻不错。”吕克对克洛德说。

“这个比喻可以打九分,扣一分是因为宗教比较在巴黎是个敏感话题。”

刘亦妃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卡布奇诺。她双手捧着杯子,目光在两个咖啡馆管理者之间来回移动,眼睛里的惊讶逐渐被某种纯粹的观赏性兴趣取代。

这种兴趣很像她在片场看到两个老戏骨对戏时的状态——她不是当事人,但能看到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节奏控制。

“他们在吵架吗?”刘亦妃轻声问李寻。

“在建立规则,”李寻说。

“巴黎的商业冲突有自己的一套语法,先指责对方的行为是否越界,然后讨论历史渊源,最后才会提出解决方案,现在还是第一阶段。”

“你怎么知道?”

“因为克洛德跟我说过花神和双打交道的历史。”

安托万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萨特先生,我不想在一个历史问题上和您争论,但花神和双叟的竞争从来就不是单方面的,去年冬天你们推出了那个哲学家套餐,本质上就是在双的文学遗产上做文章。”

“双变的文学遗产?”萨特先生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你说的是那些坐在你们露台上写了几页手稿就自称作家的美国人?海明威当年确实在双坐过,但他写的东西是在花神改完的,去查查《流动的盛宴》的初稿,上面的咖啡渍是花神的,不是你们的。”

这段话引发了吧台区一阵小小的骚动,克洛德作为历史学教授,显然是知道,但他从没听萨特先生亲口说过,吕克已经开始在餐巾纸上做笔记了。

“海明威在花神改稿这个说法,“安托万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在学术界是有争议的。”

“争议?”萨特先生转向克洛德。

“Bertrand教授,您是索邦的历史教授,您告诉这位先生,海明威的手稿上那些咖啡渍的化学成分能不能证明是花神的咖啡。”

克洛德放下杯子,用学术会议上做总结陈词的语调说:“关于这个问题,2004年《巴黎文学史季刊》发过一篇论文,分析了《流动的盛宴》手稿上的污渍成分。

结论是咖啡渍的拼配比例与花神在上世纪二十年代使用的配方吻合度更高,但这篇论文的样本量有限,所以我不会在任何正式场合引用它。”

“够了,”克洛德说完补了一句。

“作为学者,我必须加上后半句,但作为花神的常客,前半句就够了。

安托万深吸了一口气。

“萨特先生,历史问题我们可以改天再讨论,但今天的情况很简单:Rhine先生和他的朋友们每周三的聚会在圣日耳曼大道上已经形成了一种影响,这种影响带来的客流和关注度,对任何一家咖啡馆都是有价值的。

双叟愿意为这种价值提供更优厚的条件,这是市场的逻辑。”

“市场的逻辑?”

“你知道你在跟谁谈市场逻辑吗?

你跟一个经营花神十八年、送走了三代常客、见证了圣日耳曼大道上二十三家店铺倒闭的人谈市场逻辑?

让我告诉你什么叫市场逻辑,“周三帮”的Rhine先生选择花神不是因为价格,不是因为免费咖啡,而是因为花神的浓缩萃取时间刚好是二十八秒,双叟是二十五秒。

三秒的差距,在浓缩咖啡的世界里就是优秀和普通的区别。”

刘亦妃偏过头看向李寻,用眼神询问这个萃取时间的差异是否真的存在。

李寻微微点头,补充了一句:“莱奥妮刚才说的是对的,她喝浓缩从来不加糖,味觉比咖啡品鉴师还敏感。”

“所以你们的选择标准是萃取时间?”安托万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裂缝。

“不止,”萨特先生指了指吧台后的阿兰。

“他知道每一位常客喝什么,什么时候喝、用哪个杯子喝,你知道Rhine先生用什么杯子吗?”

安托万沉默。

“你不知道,但阿兰知道。他甚至知道Rhine先生喝浓缩的时候杯子必须提前预热到比标准温度高五度的程度。

因为Rhine在工坊里画设计图的时候指尖接触铅笔的力度太大,手指温度偏低,所以杯壁需要额外的热量传导来保证咖啡入口的温度刚好是六十七度。

这就是为什么Rhine先生每周三坐在这里,而不是坐在你们双叟那些刻着名人名字的铜牌旁边。”

刘亦妃听完这段话,低头看了一眼李寻的手指。

确实,李寻的指尖在端杯子的时候和杯子接触的姿势带着某种常年握笔留下的习惯。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安托万将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然后做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boss,情况比我想象中复杂,对,萨特先生在这里,对......好的,我明白。”

他挂了电话,抬起头,表情从尴尬变成了坦然。

“萨特先生,我的老板,也就是双叟咖啡馆的持有人米歇尔·杜兰先生,他想亲自和您谈谈,他已经在路上了。”

“从双叟过来只需要过一条马路,”萨特先生说。

“他走路都比打电话快。”

“他不在双叟。他今天下午在七区参加一个小型拍卖会,拍一批据说是科莱特生前用过的茶具,接到我的电话之后他已经出发了。”

莱奥妮放下校样,走到李寻旁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吗?”

“因为我带茜茜来参加周三帮的聚会。”李寻说。

“因为你在吧台前吻了她,莱奥妮纠正道。

“那个吻恰好被对面露台上的顾客看到了,然后他们过来了,你把他们的客人带了过来,而且这几年,你带来了很多的客人.......

你在香奈儿设计服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花神咖啡馆引发一场老板级别的商业对峙?”

“没有。”李寻诚实地说。

“但你看起来并不惊讶。”

“因为巴黎就是这样,”李寻的目光越过莱奥妮的肩膀,落在正在和安托万对峙的萨特先生身上。

“这座城市的逻辑是,很多重要的事情都发生在咖啡馆里。

革命、文学运动、时尚变革、恋爱、分手,这些都是巴黎的一部分。”

他的话音刚落,花神咖啡馆的玻璃门被第二次推开了。

如果说安托万的出场方式是一个职业经理人的谨慎试探,萨特先生的出场是一个护犊子的老板的愤怒冲锋,那么米歇尔·杜兰的出场方式可以被定义为一场精心策划的入场式。

他五十三岁,穿一件珍珠灰色的那不勒斯式西装。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双叟的工作围裙,手里各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整整齐齐的咖啡杯、奶壶、糖罐,还有一盘怎么看都不像是咖啡馆自制的马卡龙。

“这排场,”吕克轻声说。

“他是来谈判的还是来进贡的?”

“都在巴黎左岸混,”克洛德说。

“进贡就是谈判的一部分。”

米歇尔·杜兰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花神一楼的所有人,最后定格在萨特先生身上。

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萨特。”

“杜兰”

米歇尔·杜兰走过来,他走到吧台前,和萨特先生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臂的长度,近到可以握手,远到不会在对方突然挥拳时来不及反应。

“我听说你在讨论萃取时间?”米歇尔开口,语气轻描淡写。

“你的经理先提的免费咖啡。”

“免费咖啡是他自己加的戏,”米歇尔说,连看都没看站在旁边的安托万。

“我给他的授权仅限于礼貌地表达双叟对Rhine先生及其朋友的欢迎,他说免费咖啡,那是他自己决定把筹码加到那个位置的。”

安托万的脸色在花神的暖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所以你亲自来,是想纠正你的经理的错误?”萨特先生问。

“当然不是,”米歇尔说。

“我来是想当面做一件安托万没能做好的事。”他转向李寻,微微颔首。

“Rhine先生,我和我的咖啡馆对您的才华怀有最真诚的敬意。

喜马拉雅系列是过去十年皮革制品领域最出色的设计之一,它应该被更多懂得欣赏的人看到,用到、谈论到。

双叟作为一个文学和艺术的交汇点,能为这种讨论提供最合适的场所。”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当然,还有您的朋友们,周三帮在花神三年,我也在露台上看了三年,今天,我终于忍不住了......”

萨特先生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

“杜兰,你说完了?”

“大致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你用这种颁奖典礼的语调当着我面挖我的客人,你觉得我会怎么回应?”

“理性地回应,”米歇尔说。

“像两个在同一领域里耕耘了数十年的同行一样。”

“同行,”萨特先生重复这个词的时候摇了摇头。

“我们的确在同一领域里,但我的领域是做一杯萃取时间刚好二十八秒的浓缩,你的领域是把两尊瓷像放在大堂里让美国游客拍照,这不是同一种领域。”

“你不应该低估瓷像的力量,”米歇尔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慢了下来,这意味着他在选择措辞时变得更加谨慎。

“那两尊瓷像是双要的灵魂,就像Art Deco墙镜是花神的灵魂,你不需要用贬低我的方式,而且Rhine是华夏人。”

“我没有贬低你,你的浓缩萃取时间是二十五秒,这不是贬低,这是设备参数。”

“设备参数不能定义一家咖啡馆。”

“在花神,它可以。”

两个老板之间的空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

米歇尔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他转过身,走向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了下来,和阿兰面对面。

“给我做一杯浓缩,用你们的豆子,你们的机器,你们的萃取时间。”

阿兰看向萨特先生,萨特先生点了一下头。

阿兰拿起一个倒扣的杯子,给米歇尔用的杯子不是标准杯,而是花神用来招待客人的品鉴杯,杯壁更薄,容量更小,对咖啡师的手艺要求更高。

他预热手柄、称粉、填压、上机,一连串动作流畅到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卡西亚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咖啡液从冲煮头流出来,落入预热好的品鉴杯。

“二十八秒。”阿兰把杯子推到米歇尔面前。

米歇尔端起杯子,没有立刻喝。

他把杯子举到灯下看Crema的颜色,然后凑近鼻端闻了一下,最后才呷了一口。

吧台前所有人都在看他。包括他的经理安托万,包括萨特先生,包括周三帮的每一个成员。

他放下杯子。

“好喝。”他说,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颁奖典礼式的腔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咖啡从业者在喝到好咖啡时才会流露出的真诚。

“谢谢。”阿兰说。

“萃取时间长的确让酸度和苦味的平衡更好,”米歇尔站起来,转向萨特。

“但这不是你把我的经理堵在你店里质问的理由。”

“我没有堵他,他自己走进来的。”

“他是走进来的,你现在却让他走不出去。”

“他可以随时走,门在那里。”

“他在等你允许他走,这是两回事。”

“那他就继续等着。”

刘亦妃看了李寻一眼,李寻的表情平静到让她有点意外。

“他们会打起来吗?”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李寻思考了大约一秒:“可能性在上升,从百分之十五上升到大概百分之三十五。”

“你怎么算出来的?”

“看他们的站位变化,刚才米歇尔进来的时候两人隔了一臂,现在只剩半臂了,半臂距离在巴黎咖啡馆对峙史上是动手的临界值。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克洛德教授给我们分析过,核心结论是,当两个咖啡馆老板的物理距离缩短到半臂以内,斗殴概率会从个位数跳升到三分之一。”

“你们闲着没事?”

“周三帮聚会的时候克洛德有时会给我们上课。”

刘亦妃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米歇尔·杜兰的声音再次响起。

“萨特,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在花神待了十八年,我在双待了二十三年,我们争过客人,争过旅游指南的排名,争过海明威到底在哪家写的稿,但我们从来没有面对面站在对方的店里讨论这些问题。”

“所以?”

“所以今天的事不应该由我们的经理、客人或者咖啡机来裁判。”米歇尔停了一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放在吧台上。

“我认为,我们之间的事,应该由我们自己来解决。”

“什么意思?”萨特先生的声音也变了,少了表演性的愤怒,多了一种警惕的冷静。

“你知道双叟和花神之间有一块地方不属于任何一方,”米歇尔说。

“圣日耳曼大道和波拿巴街的交汇处,教堂前面的小广场,那地方离我们两家都是五十七米,不多不少,在那里没有谁的店招,谁的常客、谁的浓缩萃取时间,在那里,只有我和你。”

萨特先生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萨特先生开始卷袖子。

他已经卷到手肘的衬衫袖子被再次往上推了推,露出整条前臂。

他五十五岁,但前臂的肌肉线条依然清晰可见,一个常年亲自往店里搬运咖啡豆的人才会有的肌肉线条。

“你的意思是,”萨特先生慢慢开口。

“让拳头决定周三帮在哪喝咖啡。”

“你不敢?你这三年抢了我多少客人!”米歇尔的声音带着挑衅。

“我不敢?”萨特笑了。

“你知道我在接手花神之前做过什么吗?我在阿尔勒养过十年的斗牛,这可不是表演,是真的下场和公牛对着站的那种。”

米歇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一下。

“巧了,我在马赛港口的酒吧当过八年的保安,也不是站在门口看场子的那种,是在后巷里一个人处理六个喝醉的水手的那种!”

“等等。”刘亦妃的声音在安静的吧台前响起。

所有人看向她。

她用中文对李寻说:“两个五十岁的咖啡馆老板,因为你们在哪喝咖啡的问题,要上拳台打架?”

“准确地说不是拳台,”李寻说。

“是圣日耳曼德佩教堂前面的小广场,铺的是方块花岗岩,有几棵修剪过的菩提树,那个地方确实不属于花神也不属于双叟。”

“这不是重点!”刘亦妃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逻辑体系被冲击后才会有的那种情绪。

“重点是两个加在一起超过一百岁的男人要在公共场合打架?”

“一百零八岁,”克洛德在旁边用英语插了一句,“萨特五十五,杜兰五十三。”

刘亦妃转向克洛德,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作为一个历史教授不应该劝架吗”的困惑。

克洛德似乎读懂了她的表情,摊开双手,用一种给本科生解释复杂历史事件时才会用的耐心语调说:“Liu,在巴黎,强行劝止一场咖啡馆老板之间的对决,在道德上是合法的,但在文化上是失礼的,这就像有人告诉你别在歌

剧院里喝香槟——”

“那是错的。”刘亦妃说。

“对,那是错的,”克洛德点头。

“但在巴黎,错的事如果是按正确的方式做的,那就没有人会去阻拦它。

“你们巴黎人——”

“不是巴黎人,”克洛德纠正道。

“是左岸的人。右岸那边的人会用律师信和法律程序解决同类问题,我们这边更喜欢用面对面的方式,萨特和波伏娃会为此骄傲的。

而且你是Rhine的女朋友,你现在也是左岸的人。”

刘亦妃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放弃用逻辑去理解当前正在发生的事,转而用一种更实用的策略——————观察。

萨特转向阿兰:“你,帮我把门口那盆月桂树搬到一边去,我要确定他们没有在西装口袋里藏了双叟的什么秘密武器。”

"OK."

米歇尔鄙视道:“我没那么无耻,萨特。”

“谁说得到呢?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能无耻到亲自上门贴脸开大!”

李寻看着刘亦妃,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一直没消失过。

“你笑什么?”她问。

“我在想,你第一次参加“帮会”,就赶上了花神和双二十年来最激烈的正面冲突,按照周三帮的入会标准,你已经提前完成了至少三年的体验。”

“所以我应该感到荣幸?”

“不,”李寻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你应该近距离看,那个小广场确实是个好位置,菩提树的树荫下午四点的时候刚好能遮住大部分区域。

而且从广场往西可以看到圣日耳曼大道的全景,往东能看到圣日耳曼德佩教堂的钟楼,如果你运气好,还能看到教堂的钟声惊起一群鸽子。”

“你现在是在给我导游?”

“我在给你提供这个城市最好的免费表演的观赏指南。”

刘亦妃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手指修长,掌心向上,和她第一次在康街31号堵到他的时候完全一样,自信、从容、让人无法拒绝。

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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