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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俞龙戚虎(2/4,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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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那场御前奏对掀起的波澜,在京城官面上早已被压了下去,可水面底下,有些东西正在以一种看不见的速度悄然聚合。

相府这些天进进出出的马车比往常多了不少,都是些不起眼的青漆小车,专挑黄昏落锁前后从侧门进出,来的人披着斗篷戴着风帽,连相府的管事都未必能看清脸。

下人们私下里嘀咕过几句,被游七冷着脸瞪了一眼便再也不敢提了。

这天傍晚又下起了雪。不是入冬时那种细细碎碎的雪粒子,是大片大片的雪片,沉甸甸地往下坠,落在琉璃瓦上连声响都没有,就那么一层一层地往上堆。整座京城被罩在一片铅灰色的天幕底下,街上行人绝迹,连更夫的梆

子声都像是在雪里闷了一层。

陈瑾披着玄色大氅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游七已经在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他手里提着的那盏气死风灯,灯罩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火光从雪缝里透出来,昏黄昏黄的。

游七见了陈瑾便抢上两步,一边替他掸去肩头的落雪,一边压低嗓子往里让,语气比往常又多了几分近乎刻意的恭敬。

自从江陵那封家书传来,老太爷转危为安的消息在相府里传开之后,游七对这个年轻书生的态度就彻底变了。他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人,能在相府当这么多年大管家,他有自己的眼力。眼前这个连举人都不是的少年,是真的

能替首辅分忧......不是端茶递水那种分忧,是在天塌下来的时候能拿肩膀去顶的那种。

陈瑾跟着游七穿过几重回廊。

廊下的灯笼被雪打湿了好几盏,光线暗下去的地方,他能感觉到暗处有呼吸。这不是错觉,是那些腰间鼓鼓囊囊的劲装汉子,贴着墙根站得笔直,身上的积雪已经有两指厚了,人却纹丝不动。

锦衣卫的暗哨甚至布到了外院来.......今夜相府的守卫比平日里严了不止一倍。

陈瑾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张居正不是那种兴师动众的人,能让他把府邸守成一座堡垒的,绝不会是寻常的宴请。

暖阁在后院最深处,独立的一座小筑,四面不靠围墙,隔着十几步就能听见里头隐约的谈笑声。

游七在门前停住,替陈瑾推开那层厚重的隔音棉帘,弓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退到了三丈开外的雪地里,连灯笼都带走了。

陈瑾迈进暖阁的时候,一般混着檀香和烈酒气息的热浪兜头罩了下来。

地龙烧得太旺,暖阁里跟外头像是两个天地。

陈瑾眯了眯眼,先看见了端坐在主位上穿常服的张居正。首辅大人今晚没有批奏折,没有看公牍,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神态比往常松弛了许多。可真正让陈瑾心头猛地一震的,是坐在客座上的那三个人。

左首第一位,五十上下的年岁,面白微须,穿一件素绸道袍,坐得端端正正。他不说话也不喝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却像一座城压在席间,任谁也不敢轻易往他那边多看几眼。他那双眼睛半阖着,偶尔开阖之间,隐

隐有金戈铁马的杀伐气一闪而过。

第二位坐在他旁边,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上去快七十了,脸上沟壑纵横,像是拿刀劈斧凿出来的。可那副身板却依然壮得像座铁塔,肩膀宽得能扛起一根桅杆。他两只手搁在膝头,手掌宽大得不成比例,指节粗得像老树

根,指腹和虎口上磨出来的老茧层层叠叠,那不是一个握刀的手磨得出来的茧......那是长年累月攥着沉重舵轮、被咸涩的海风一层一层削出来的印记。

第三个人陈瑾倒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人五十多岁,身形魁梧,脸上一道淡淡的刀疤从左颧骨斜拉到下颌,此刻正端着一盏酒歪在椅子上朝他咧嘴笑,笑得又野又亮,连疤痕都跟着弯了起来。

“刘总兵?”

陈瑾脱口叫了出来,语气里是按不住的惊讶。

四川总兵刘显,他怎么会在京城,怎么会出现在这间暖阁里?他脑子里忽然劈过一道闪电......难怪,难怪之前罗瑶和王思诚包围蜀王府,镇压被鼓噪意图叛乱的王府中护卫兵马,在嘉州卧云山庄查抄巨木藏银、围剿盐商死士

的时候,作为四川最高军事长官的刘显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

陈瑾原本以为刘显是为了避嫌,或者被别处的军务绊住了手脚。但现在看来,这位四川总兵早就在张居正的一道密令下,秘密离开了成都,一路快马加鞭赶在所有人之前进了京,只是一直没有露面罢了。

刘显把酒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陈瑾肩头,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陈老弟,别来无恙!在四川没跟你这智妖好好喝一顿,没成想在京城又碰上了!”他哈哈大笑,震得暖阁里的烛火都晃了几晃。

张居正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陈瑾身边,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笑意。他先指了指那位面白微须的儒将,语气郑重而从容:“守正,这位是蓟镇总兵,左都督,戚继光。

陈瑾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戚继光!

这个名字他不是从史书里读到的,是从东南沿海千万百姓的口口相传里活下来的,是从无数场迎着倭寇长刀逆冲上去的血战里杀出来的。

他没有多想,双手抱拳,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这一揖拜的不是官职,是戚继光这个人,是他在泥泞的壕沟里跟士兵同吃同睡练出来的戚家军,是他在浙江福建广东斩下数万倭寇首级保下无数村落不被焚毁的赫赫战功。

戚继光站起来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陈瑾身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打量,语气温和却有一种天然的分量:“张相这半个月,可是把你的名字在戚某耳边念叨了不下百遍了。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张居正又转向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将,语气里的敬意又沉了几分:“这位是与戚将军齐名的抗倭名将,右都督,俞大猷。”

陈瑾再一次深深作揖。

“俞龙戚虎,草民如雷贯耳。”

俞大猷抚着花白的胡须放声大笑,声如洪钟,笑完了一拍大腿,说他这把老骨头原以为只能在家等死了,没想到张相一道金牌又把他从老家提到了这冰天雪地的京城。张相说这里有个能让大明水师起死回生的年轻人,他今晚

倒要来亲眼瞧瞧。

众人重新落座,酒过三巡。

张居正把酒盏放下来的时候,神色已经沉了下去,暖阁里原本松弛的气氛也随之收紧了。他看着陈瑾,目光灼灼的,声音不高却有一股压不住的重量:

“守正,你一定在纳闷儿,老夫为什么把三位将军一块儿召到京城来。你在御前献的那两条计......扶上杉以制织田,谋夺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老夫当时听了就知道,这不止是一时救急的权宜之策,是能让大明走向汪洋的

头一步。可光靠王思诚带几十个锦衣卫去东瀛,成不了气候,也撑不了太久。大明,必须有一支无敌的水师。”

他顿了顿,眼里的光又亮了几分:“所以老夫才用八百里加急,把熟悉水战的俞老将军、精通练兵的戚将军进了京城。至于刘总兵,他早就在京城了,原本我是想交待他一些事情,加强对西南土司的防范,不过现在既然有

更重要的事情,便叫他一起出席了。

“今晚没有首辅,没有总兵,只有替大明谋万世基业的同道。守正,你把那天在御前说的话,再给三位将军讲一遍。”

陈瑾站起来了。

他走到暖阁中央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转过身的时候,戚继光、俞大猷和刘显都放下了手里的酒盏,三双从尸山血海里出来的眼睛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陈瑾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清朗而沉稳,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第一颗石子:“三位将军都是抗倭出身,东南海疆的痛,比草民更清楚。嘉靖朝那几十年的倭患,不是倭寇有多能打,是咱们自己把海门敞开了。他们坐

着船来,抢完就遁入大海,我们岸上的步卒追不到海里去。没有水师,海疆就是漏的。”

戚继光眉头皱了一下,眉心里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可满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陈公子说得是。戚某在东南打了半辈子的仗,杀过的倭寇不下数万。可每一仗打赢之后,看着那些残船逃进深海,戚某站

在岸上,心里从来没有真正痛快过。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出去。大明没有能开出外洋的战船。”

陈瑾的手指从地图上猛地划过一片蔚蓝,停在了更远的南方和西方。

“三位将军可知,就在我们关起门来为了几两碎银争得面红耳赤,为了防备北方鞑靼而一砖一瓦修长城的时候,这天下已经变了。

“极西之地,佛郎机人打造了如山般巨大的风帆战舰,船上密密麻麻装满了火炮,跨过几万里汪洋,占了无数国家。他们从美洲运回整船整船的白银,又拿这些白银来换取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

“红毛番的商船和战舰遍布四海,佛郎机人已经盘踞在濠镜澳,红毛番也开始在南洋游弋。长城挡得住北方的战马,挡不住从海上开来的坚船利炮。

“大明若再不醒悟,再不去建一支能出大洋的水师,百年之后,敌人的巨舰就会封锁我们所有的海岸线,拿大炮轰开国门。”

陈瑾的话音落下,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地龙还在烧,炭火轻微地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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