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纪委的办公室简单到极点,而王奇的桌面上只有一本笔录纸、一支笔、一个保温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坐吧!”王奇脸上还有淡淡的表情,看不出笑还是冷。
但顾海涛却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压着,有些呼吸不畅。
脚步向前移动,伸手先抓住了椅子背,稳住了身子才坐了下来。
但屁股落下去的时候,位置不对,差点落下,调整坐姿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他有些尴尬地对着王奇笑了笑。
“顾主任,今天请你来,是有些招标方面的情况需要核实。”
王奇翻开面前的文件,像是在读报告一样,不带一丝情感,“新校区一期绿化工程的三份投标文件,审计组发现排版异常,做了笔迹比对,结论是这三份文件出自同一台终端。这个事需要你来核实,怎么解释清楚这异常的状况?”
顾海涛的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绞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个事啊!”说完又皱眉似乎在思考,“绿化工程是三年前的事了。具体细节我需要回忆一下。”
王奇淡淡一笑,“不急,你慢慢想。”
王奇把一份打印好的笔迹鉴定报告推过去,放在他面前,“这是审计组请专业机构做的比对结论,你可以先看一下。帮你回忆一下。”
顾海涛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没有伸手去拿。
目光在封面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抬起来,像是先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退路都过了一遍,才开口:“王书记,投标文件由代理机构递交,招标中心只负责接收和存档。如果代理公司在文件制作上有不规范操作,招标中心在审核环节不一定能发现。”
“代理公司的资质是你们审核的。三份标书来自三家不同的代理公司,但出自同一台终端——这个概率有多大?”
顾海涛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他的手指从交握状态松开,搁在桌面上,“王书记,我能不能问一下,这件事除了纪委之外,还有哪些部门在关注?”
“审计组。市审计局的阶段报告正在编写中,如果招标环节的异常被写入正式报告,后续会由经侦接手。”
顾海涛的坐姿微微前倾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王奇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意味着他从防御状态转向了计算状态。
他等了大约五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王书记,如果我现在交代一些情况,算不算主动说明?”
“算。“王奇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要在记录完成之前说明。记录完成之后补充的,性质不一样。”
顾海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一口不存在的唾沫。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笔迹鉴定报告的封面,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那几个字:“代理公司是我介绍的。围标的流程是王启光安排的。他让我指定三家公司投标,确保秦氏建设中标。”
“具体怎么操作的?”王奇的笔开始做记录。
“我拟了三份标书的模板,通过一个中间人转给了三家公司的经办人。他们照着模板填了价格和工程量,技术方案基本一致。”顾海涛的声音越说越低,“中间人是秦四海公司的一个人,具体叫什么我没问。钱的事没有经我的手。”
“王启光有没有承诺你什么?”
“他说招标中心的事他会帮我兜着。如果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他会在上面帮我说话。”
“顾海涛,你还有什么事需要他帮你兜着?”王奇准确地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
顾海涛苦笑了一声。“那些对他来说是小事,对我而言就是大事。”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那段记忆比前面的话更难开口,“后来确实有一些事情被压下来了。有两次投标人投诉,校办那边转过来之后,王启光直接批了‘按程序核查’,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具体是哪些事情?”
顾海涛知道隐藏不了,主动交代了他担任招标中心主任之后的几起受贿,包括食堂承包,环卫承包当中作假标书帮助企业中标。
王奇听着,一直没有抬头,避免打断顾海涛此刻的情绪。
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把他说到的每一个节点和事件都记了下来。
直到他说完,才抬起头,看着顾海涛,“除了招标,还有没有其他事情牵扯到你?”
顾海涛的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后勤处那边,李春明有一次来找我,说施工日志的移交出了点问题,问我能不能帮忙调一下招标档案的借阅记录,把某些时间线上的痕迹抹掉。我没同意,但我也没有举报。”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
王奇又在纸上记了一笔,然后放下笔,抬头看向他:“顾主任,你刚才说的这些内容,我会整理成正式笔录。你今天回去之后可以再想想,如果有补充,明天上午之前联系纪委。如果没有,明天上午这些就是你最后的询问笔录。”
顾海涛点了点头。
“仔细看看,有没有遗漏或者错误的。要是没问题,就签字吧!”
王奇把笔录本转了个方向,推到顾海涛面前。
顾海涛花了十分钟把所有笔录看完,才慢慢放下,朝着王奇点点头,“王书记,都记下了。没有错。”
王奇把手中的笔递了过去。
顾海涛拿笔的手都有些忍不住颤抖,但还是把字签好,写上了日期。
“行了。你可以先回去。下一步对你的问题如何处理,等待校党委会的决定。”
“那我的工作?”
“还没有做任何处理决定前,没有停止你的工作。”
“谢谢!”
顾海涛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进门时慢了不少,就像是腿上绑了很重的铅块。
他走到门口时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又停住了,侧过身来:“王书记,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立功。”
“你说。”
“招标中心不直接经手钱款。但有一次王启光在办公室说过一句话——他说‘秦四海的账是姚静那边在走,你不用管’。当时我以为他是随口说的,但后来听人提过,财务处有几笔基建项目的付款确实走的是秦四海的关联渠道。”
“姚静是明确知道这件事,对吗?”
顾海涛点点头,最后一道防线早就已经松动。“虽然没有亲耳听到王启光和姚静说,但姚静肯定知道这件事。她不可能不知道。财务处的对公账户每一笔付款都要她签字的。”
“好,情况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算是一项立功。”
听到王奇的回答,顾海涛终于有了一丝笑。
尽管这笑中尽是苦味。
这意外的消息,让王奇有些惊讶。
虽然知道姚静肯定知道,但没想到参与竟然如此地深,以至于王启光根本就没避讳。
把顾海涛的笔录再次看了一遍,王奇才拿起手机给陈青发了一条消息。
“陈书记,顾海涛交代了围标的操作流程。承认是王启光安排,中间人来自秦四海的公司。他自己也参与了几个招标作假,还交代了王启光和秦四海的资金往来,姚静知道资金流向。”
陈青的回复在五分钟后到了:“收好材料。姚静那边暂时不动,等阶段报告出来再一起处理。”
给王奇回复之后,陈青马上拨打了高幼军的电话。
“高部长,财务那边谁能代替姚静的工作,最快速度上手?”
高幼军没有询问为什么,脑子里飞速把财务的人全都过了一遍,“陈书记,财务部老出纳,李春梅,不过她还有一年就退休了。”
“马上找她谈谈,这一年让她管理财务,有什么条件可以向组织提出来。”
“好。具体什么时间接管?”
“问她,最快什么时候能接管?”陈青的决定很果决,“你联系一下纪委王奇和保安部,李春梅什么时候能接手,马上就联动到财务接管工作。任何人阻拦或者拒绝,直接扣押。”
“好。我这就联系李春梅。”
放下电话,陈青直接拨通了朱曲善的电话,“朱校长,有空吗?我找你聊点事。”
朱曲善来得比陈青预想的快。
电话挂了不到十五分钟,敲门声就响了。
陈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四十分。
从这个响应速度来看,朱曲善今天下午没有外出,也没有在开会。
他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像是在等什么——也许是等审计报告的消息,也许是等这把火到底烧到谁头上。
“进来。”
朱曲善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连平时不离手的保温杯也没带,这是极反常的。
陈青留意到这个细节,目光在他空着的双手上停了一瞬。
“陈书记,你说找我有事?”
朱曲善在办公桌前站定,目光先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那个动作很克制,像是无意识地确认一下桌面上有没有摆着什么文件。
除了正常该有的物品,陈青的办公桌上没有别的。
至于审计报告的初稿和纪委相关整理的询问笔录,陈青已经收进了抽屉里。
“朱校长,坐。”陈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常。
朱曲善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直接面对陈青,而是目光投向了窗口的方向。
下午的阳光照进来,他微微皱眉,又调整了一下方向,似乎很不甘地看向了陈青。
“朱校长,后勤处那把锁,应该能处理了吧。”
朱曲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被突然而来的消息惊扰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魏鑫交钥匙了?”
“锁孔都已经堵了,交与不交没什么区别。”
“那你是打算违反学校的规则,强行打开了?”
“有这个想法。具体要看情况,应该快了。”陈青对朱曲善的质问没有理睬,反而语气很平淡,“纪委那边掌握的材料已经足够支撑下一步程序。我今天请朱校长来,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陈书记不是一贯喜欢自己做主吗?”
“组织程序上,这是对朱校长的尊重。”陈青依旧不咸不淡不回应他的话。
陈青脸色不变,继续说道:“接下来的处理范围会涉及后勤处、财务处、招标中心三个部门的部分人员。学校的管理秩序不能断,需要提前做好人员衔接的准备。”
朱曲善沉默了两三秒。
他的目光落在陈青脸上,“陈书记是说,这三个部门要同时动?”
“不是同时动。是前后脚。审计报告出来之后,该动的会陆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