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明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张地攥着什么。
“维修科老陈带着两个临时工翻了一整天的档案柜,把近三年的报修记录全部理了一遍。柜子最底下压着的几本台账已经发霉了,边角粘在一起,他们一张一张揭开的。”
他的手指点在表格的左下角,那是一个用红笔画了圈的总数。
“总计一百七十三张,已处理三十六张,正在处理二十一张,待处理一百一十六张。待处理的单子里,时间最长的一张是前年九月的,五号楼三楼走廊的灯。报修人姓林,去年六月已经毕业离校了。”
“前年九月。”
陈青把时间节点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那个时候新校区一期还没完工,钱和人都在往那边倾斜。”
“是的。”
李春明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但不是因为紧张,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当时魏鑫在后勤处的说法是‘先保证新校区施工,老校区的维修往后排’。然后越排越多,到去年年底已经有八十多张没处理。再到今年开学,又新增了将近三十张。到现在一百多张单子积在这里,维修科的人手本来就不够,再加上临时工合同到期没续——有单子没人干,或者干到一半被抽去干别的,就变成了一堆烂账。”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有些单子其实不复杂,换个灯泡、拧个螺丝的事,但因为没有专人跟踪,就一直在系统里挂着。老陈翻档案的时候发现,有一张报修单备注栏写着‘已修好’,但系统里的状态还是‘待处理’。问了才知道,当时干活的工人修完之后忘记在系统里销账,后来那张单子就一直没人管了。”
“责任也不全都是领导方面。”
李春明的话没说完,陈青知道他也不是在给谁洗白。
说到底就是重视程度不足,谁也没当回事。
这是一种上位者的思想。
从校领导到一般的教职工。
师者,上位者。
他们享受上位者的尊敬,却忘记了上位者该有的庇佑。
享受着上位者的待遇,却忘记了全民基础教育的初衷,不是扫盲这么简单。
但全民基础教育成了常态之后,这些在知识层面顶端学堂的人,反而忘记了来时路。
陈青把统计表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是维修内容的分类汇总,用加粗的横线分了几个大类:
楼道照明四十七张,教室门窗维修三十二张,水龙头和冲水阀二十五张,宿舍床铺和柜子维修十一张,路面和墙面修缮八张,其他零星项目十二张。
每一类后面都跟着一个百分比,楼道照明占到了百分之二十七。
他把表格放回桌面,手指在“楼道照明“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积压的单子?”
李春明没有急着回答。
他伸手把文件夹翻到第三页,上面是一张手写的分类表,字迹端正,分了三档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黑色写“第一档”,蓝色写“第二档”,铅笔写“第三档”。
“我做了个分类。”
他的手指从第一档开始依次往下划。
“第一档是‘安全相关’,楼道照明、宿舍电路跳闸、消防通道堵塞、应急灯损坏,这些优先处理。学生晚上走楼梯,灯不亮容易摔,这是最急的。”
“第二档是‘日常使用’,门窗、水龙头、冲水阀、床板松动,排序在安全之后但不宜拖太久。学生宿舍的门锁坏了,夏天关不上门,隐私和安全都有问题。”
“第三档是‘非紧急修缮’,路面裂缝、墙面脱落、花坛围栏松动、公共区域的桌椅损坏,这些排到最后,穿插在电路改造的间隙里做。”
他停了一下,翻到第四页,是一张时间排期表。
“按照这个分类,第一批电路改造施工队在六号楼完工之后,可以直接转入楼道照明和门窗维修,不用等。电路改造的工地上有一个电工和一个辅助工,到时候可以分出一半时间来处理积压单,穿插着干。这样热水系统改造之前,至少能把第一档和第二档的七十九张单子全部清完。”
陈青对李春明整理的分类和排期没有立刻评价。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微甜。
那几秒的安静让李春明笔直地站在那里,等待着陈青的答复。
“你列了分类,排了顺序,也想过怎么衔接。这是对的。”
陈青开口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判断。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这一百多张单子的办结时限是多久?学生看到的是'维修科开始动了',但动到什么程度、多久能清完,这才是他们会关注的事。你排了档位和顺序,但你没有给每一档一个明确的截止日期。”
李春明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按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了一个他已经想过但还没完全想透的问题。
“如果现在的人手不动,电路改造做完之前只能同步处理一小部分,剩下的全部清完至少要三个月。楼道照明的四十七张单子,电工一个人干的话,平均每天能处理两到三处,加上材料采购和路途时间,最快也要三周才能清完。门窗维修那边需要木工,现在维修科没有专职木工,只能从外面临时找。”
“三个月太长了。”
陈青的语气并不重,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显。
“学生们等不了三个月。你想想,一张前年九月的报修单,报修的人毕业了还没有修好,这件事如果被现在的学生知道了,他们怎么想?”
“我明白。”李春明点了点头。
“他们会觉得维修科不做事,而不是觉得维修科人手不够。你不是在跟学生解释,你是在用结果说话。”
陈青不得不把结果论摆在明面上。
这要求实属无奈,只重结果不重过程的做法有些官僚。
但这些沉积下来的问题要是解决不及时,之前所做的一切在学生们眼中就会变成拖拉。
这一点只要稍微换位思考一下就能明白。
陈青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语速放缓下来。
“你把维修科现有的四名正式工和新续约的临时工全部投入积压单处理,电路改造那边如果缺人,从外面招短期工。”
“短期工的合同可以跟电路改造的工期挂钩,做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结束,不增加长期人力成本。”
“另外,你去找学生处,协调学生会的志愿者参与验收。不作为施工力量,只作为监督力量。每修完一项,拍照上传到论坛的固定板块,让学生看到进度。他们看到的是‘修好了’,不是‘正在处理中’。”
“要发挥他们的积极性和监督性,人手问题是个很实际的问题,要让他们明白,才不会有胡乱的指责和唯结果论。”
李春明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在脑子里计算这个安排需要的额外协调成本。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出声。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陈书记,如果从外面招短期工,成本会高于预计预算。电路改造那批材料费已经支出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预算要覆盖热水系统改造。如果现在额外招人,下半年的预算可能要提前动。”
“提前动。”陈青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