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宋诗尧点点头,“学术圈里面的‘惯例’如此,虽然大家都知道这算是违规的,但因为踩在这个红线上的人太多了。而且学术成果又是他们手中掌握着。不管是研究生还是博士生,是需要考虑未来的就业和学术圈人脉的。”
“就真的没人敢提?”
“也不完全。”宋诗尧依旧摇头,“寒窗苦读十几二十年,谁愿意临门这一两年的时间把所有的一切都舍弃。”
他的话没有否定有人提,但暗示没什么结果。
真正的意思还是最后那一句:十几二十年的寒窗苦读,传统上大家都希望忍一忍就过去了。
毕业了,才是自己真正的天。
可他们眼中期望的“天”上还有一片看不见的“天”存在。
陈青把话题的方向拉回来。
“你们学院的透明化试点现在阻力主要在哪个环节?”
“公示环节。”宋诗尧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思考过的问题,没有情绪的起伏。“学院内部要求课题组按月提交经费使用明细,在院内网公示。”
“原本定的是四月一号开始,但因为内部沟通花了些时间,实际执行推迟到了四月中旬。公示第一天就有三个课题组以‘涉及商业机密’为由,拒绝提交明细。”
“其中有一个课题组的主持人是副校长温景顺的学生,另外两个虽然表面上是独立申请,但从研究方向和横向项目的合作单位来看,有间接关联。他们说‘商业机密’的时候用的是红头文件格式,抬头写着‘关于保护我课题组核心技术成果的函’,打印出来的,连课题组自己的章都盖了。”
“温景顺的学生。”陈青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疑惑道:“课题组自己的章,什么时候课题组可以自己刻章发函了?”
“他们报备过,内部使用,也算不上是公章。一般都是递交材料之后才随附报备材料。”
梁高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才开口。
“温景顺的学生。宋院长,你经管学院的事,是温景顺直接给你打了电话,还是底下的人自己动的?”
“没有直接打电话。但公示第二天下午,科研处那边有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是‘提醒’我一下,说这种公示可能会影响课题组的申报积极性,建议先暂停。打电话的人语气很客气,用的全是建议性的措辞——‘宋院长,我觉得’、‘我个人建议’——但我听得出那些话不是他个人的意思。”
“谁打的电话?”
“科研处综合科的副科长,姓张,叫张茂林。他说是处长季诚的意思,但季处长没出过面,我也不好打电话去询问。”
陈青听完,手指在办公桌面上停了一下。
“宋院长,你的经管学院试点先按原计划推进,不用停。如果科研处再打电话来,就说已经向党委报备过了,项目公示是党委会通过的管理规范试点内容,任何暂停或者调整都需要党委会重新讨论。”
“那如果季诚本人来找我呢?”
“他来找你,你就让他来找我。学校的科研经费管理规范不是科研处自己定的,是学校层面的制度。公示环节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是对所有课题组的统一要求。至于那些以‘商业机密’为由拒绝公示的课题组——”
陈青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宋诗尧,“你把名单整理一份,附上他们拒绝的理由、拒绝的日期、发函的形式,全部交到党办。”
梁高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学校对学术研究中的‘商业机密’有明确界定,超过这个范围的,一律不属于保密范畴。如果他们认为自己的研究涉及真正的商业机密,那就请他们把涉密内容单独剥离出来,去学校保密委员会走认定程序,不认定就不能豁免。”
宋诗尧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梁高站了起来,“陈书记,那我也先回去。纪委那边我也会关注进展情况,尽量把证据都做实。”
宋诗尧犹豫了一下说道:“陈书记,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您说一下。”
“你说。”
“其实不少学生都被带自己的教授或者课题负责人安排一些私人事务。有的是帮忙,有的已经超过了帮忙的范畴,甚至一个电话就不得不中断手上的事,先去处理。就为了进入课题组,为了拿到毕业证。”
宋诗尧的话再次证明了陈青之前的猜想,这样的事就是在“默认的规则”下的常态化了。
如果打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陆振邦的案子就已经让他感到处理起来的艰辛。
这次似乎还牵扯到了另一个副校长,一个长江学者,甚至不知道多少的教授和副教授。
“你们都各自先按照刚才的要求去做。”陈青说话都有些慎重,“在没想好怎么处理前,不要激化矛盾、公开矛盾。”
两人离开陈青办公室,留下的是让陈青需要认真考虑和对待的事。
目前经管学院反映的问题和肖恩全被举报的事,或许暴露了制度和法规上的空白,这些空白一直延伸到那些尚未被关注的角落。
中午午休的时间,陈青的手机里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对照了一下全校的通讯录,是青年教授冯伟的号码。
“陈书记,有件事我想当面跟您说。关于肖恩全的事,我手里有一些材料,可能比韩磊的更完整。如果方便的话,今天下午我能来您办公室一趟吗?”
陈青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两秒。
看来韩磊实名举报的事,他自己并没有选择隐藏,甚至还和人一起讨论过。
要不然自己都还没有拿到王奇那边的询问记录,冯伟怎么这么快就发消息来了。
陈青知道是身份后,他又顺便查了一下冯伟的个人资料。
资料显示,冯伟是烈士子女,青年教师,或许因为身份比较特殊,在某些领导的眼里就是个刺头。
这样的人或许真的掌握着一些别人不敢说的信息。
在十几分钟之后,陈青才回复了消息:“好,三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放下手机,陈青抓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苏沐的号码。
“下午两点,通知纪委那边,下午三点前材料要是送不过来,你就先收着,我安排了见冯伟。”
下午上班不久,陈青没有在办公桌前坐着,而是站在了窗边。
手里端着一杯新续的热水,杯口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上升,被从窗缝渗进来的风吹散了方向。
他现在越来越多的时间喜欢看着窗外。
不是因为景色有多美,而是可以看到更多年轻人的状态。
从一个小科员到今天,他经历的人和事不少。
记忆中大学的生活离他太远了,而现在的大学与他记忆中的大学相差也很远。
之前女儿上小学的时候,他还没有察觉到问题。
那段时间,只是在某些教科书的审核上出了偏差,可当他来到苏阳大学之后,才发现“园丁”这个词现在真的只是一份工作的岗位。
而且,连整修花圃的人都冠以“园艺师”这样有层级感的名称了。
更别说,似乎已经没多少人记得“园丁”这两个字,曾经是多么高尚和受人尊敬的一个代名词和职业。
大学,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不禁让他一次次陷入思考。
他这一站就是很久,直到身后半掩的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才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冯伟没有迟到。
刚好三点到了,准时得如同墙上挂钟的刻度。
“进来。”
陈青转过身看见冯伟出现在门口。
他的脚步仅仅只是向前了几步,就站住,保持着一种等待的状态。
“陈书记。”微微欠身。
有态度,也有很严格的把控节奏的能力。
“坐吧!”陈青伸手示意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陈青从窗边走回来,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冯伟才走到陈青办公桌的对面,坐了下来。
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很短,仅仅比平头稍微长一点,整个人看上去有着一种精力很充足的样子。
他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目光平视,像是一个在开口之前已经把要说的话反复整理过很多遍的人。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陈书记,纪委今天早上收到的那份举报材料,我知道。”冯伟的话直接就点进了正题。
陈青没有打断他,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韩磊昨晚找过我。”冯伟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语速平稳。
“他在写举报信之前来了一趟我的办公室,把他手里的东西给我看了。我当时没有给他任何建议,只是告诉他——如果他想清楚了,就去做。如果还在犹豫,就再想一想。他今天早上去了纪委,说明他想清楚了。”
“你手里有什么?”陈青跟上冯伟的快节奏,直接追问。
因为冯伟进来的时候,既没有本子也没有笔,就这么空着双手走进来的。
“您先看看。”冯伟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袋口用一枚回形针别着。
这个动作让陈青有些哑然,这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文件袋这样放在身上的。
冯伟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只是让它停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韩磊只有他那一年的流水和一份邮件。我这里有三年。”
冯伟的语气没有那种自豪感,很平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