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一角。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持续的低沉嗡鸣声。
那种声音平稳而均匀,像一根被拉到最直的线,悬在空气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党委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的空气比往常凝重了一些,像是有人在会议开始之前就已经把某种情绪带进了房间。
参会的人在长条桌两侧落座,陈青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朱曲善。
今天朱曲善提前到了,比平时早了将近五分钟,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但笔记本上依然是空白的。
许崇文坐在长条桌左侧中间,面前还是那只白瓷杯。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杯盖盖得严严实实,没有动过的痕迹。
梁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薄薄的文件夹。
陈青扫了一圈之后开口了:“今天的党委会先处理常规事项,然后加一项——纪委近期的工作通报。”
他说到“纪委近期的工作通报”时,坐在桌尾的温景顺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如果不是陈青的目光正好扫过那个方向,几乎注意不到。
温景顺今天穿着一件铁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手指搭在桌面的笔记本上没有动。
常规事项进行得很快。
学生处的助学金规范调整方案、后勤处的电路改造第二批施工计划、财务处的捐赠资金专项账户使用细则——每一项都在几分钟之内过完了。
陈青确认没有人对常规事项提出异议之后,朝梁高点了点头。
梁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不高不低:“纪委近期收到一份实名举报,举报对象涉及学校一位重点学科带头人在课题经费使用中的问题。初步核实工作正在推进,目前不便公开具体案情。但有一条情况需要向党委会通报——在纪委正常开展调查期间,有校外人员通过学术渠道向学校相关课题组施压,要求‘配合调查、统一口径’。纪委已将该情况记录在案。”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合上文件夹坐下了。
整个通报不到三分钟,没有点名,没有细节,但“施压”“统一口径”这两个词在会议室里落下之后,空气明显变重了。
温景顺的声音从桌尾传过来,不高,但足够清晰:“梁书记,你说的‘施压’是指什么?如果纪委的调查范围超出了学术管理的边界,课题组成员感到压力也是正常的反应。”
梁高没有转头看他,语气平稳:“纪委的调查范围是课题经费的合法合规使用,没有超出任何边界。如果课题组成员感到压力,说明他们知道问题在哪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朱曲善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陈青脸上,然后又落回笔记本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目光的移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陈青等到那两秒的沉默完全落定之后才开口:“纪委的工作按程序推进,党委会不干涉具体调查细节。但有一条原则需要明确——任何人都不能以任何形式干扰正常调查工作。如果有课题组收到类似的‘建议’,可以直接向纪委反映。”
他把目光移向温景顺的方向,语气不变:“温校长,你说课题组成员感到压力是正常反应。那我问你——如果这个‘压力’是从课题组外部施加的,那还是正常反应吗?”
温景顺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搁在椅子的扶手上,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个重新整理措辞的间隙。
“陈书记,我没有说压力是从外部施加的。我只是认为,纪委的调查方式应该考虑到学术研究的特点。有些课题涉及核心技术的保密性,调查组在调取材料的时候如果范围过大,确实会影响到课题组的正常运转。这也是对学校科研工作的保护。”
“纪委调取的材料仅限于经费使用记录和课题参与人员的劳务发放明细,不涉及任何核心技术内容。”陈青的语速没有变化,“如果温校长认为调查范围过大,可以书面提出异议,党委会另行讨论。”
温景顺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他坐回椅背,目光从陈青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笔记本上。
陈青没有继续追问,他等了两秒,确认没有人要补充发言,然后开口:“今天的会就到这里。纪委的工作通报不对外公开,党办做好会议纪要存档。”
散会的时候,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陆续响起来。
温景顺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整了一下西装下摆,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朝门口走去。经过梁高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但陈青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往旁边移开了一点,像是刻意避开了目光交汇。
许崇文落在人群后面。
他端着那只一直没有打开过的白瓷杯站起来,走到陈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陈书记,今天这个会之后,有些人晚上要睡不着了。”
陈青没有接话。
许崇文的心态可以说轻松到了极点,似乎对于自己即将退休的这种节奏很满意。
甚至还有些期待感。
他却不明白今天会上,陈青让梁高发言,而不是让王奇来发言。
并非因为梁高还在“办理交接”中,而是以他现在“副校长”的职务来说,这是在向一些人表明姿态:纪委的调查会注意范围,不用担心“泄露”风险。
他坐在主位上看着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出去。
阳光从南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把长条桌面上那些撤走的茶杯留下的水渍印痕照得分外清晰,深浅不一,形状各异。
他站起来,拿起桌角的水杯,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党委会散场的时候,走廊里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退了。
陈青没有急着回办公室,他在会议室门口站了片刻,看着温景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件铁灰色的西装下摆在转角处闪了一下,然后被墙挡住了。
他走得很快,比平时快。
一个在党委会上被当面问住的人,要么会停下来思考,要么会加速离开。
温景顺选了后者。
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又像是急着要离开什么地方。
他选了和预料中一样的“学术”至上的理由,却没被自己采纳。
这让陈青对温景顺的风格更了解了一些。
陈青慢慢回到了自己办公室。
苏沐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会议纪要的初稿,放在桌角:“陈书记,纪要今天下班前整理完。纪委工作通报的部分,按您说的不对外公开,只做内部存档。”
“通报部分不用写具体人名,只写‘纪委通报了近期案件初步核实情况,与会同志知悉’。措辞要干净,不留把柄。”
苏沐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陈青在心里排了一下知道韩磊举报的人员名单——王奇、纪委值班干事、苏沐、梁高、冯伟、陈青自己。
前三个是程序内知情,冯伟是举报人,梁高是前纪委负责人。
名单不长,但信息传递的渠道不会只有一条。
他拿起手机,翻到梁高的号码,打了过去:“老梁,温景顺今天接话太快了。你那边有没有注意到最近有人打听纪委的工作安排?”
梁高思考了一下才回复。
“陈书记,散会后我也在思考。王奇中午告诉我一个情况——纪委办公室的座机前天下午有一通电话,打进来的人自称是科研处的,想确认‘近期有没有新的案件登记’。值班干事说‘按程序不对外公开’,对方就挂了。号码查过了,是科研处综合科的座机。”
科研处综合科。
宋诗尧提到过的那个副科长张茂林就是综合科的。
季诚的科研处,温景顺的间接渠道。
陈青听完,应了一声,“你也多思考一下。”
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窗外的树枝上停了一会儿。
心里把这个信息跟宋诗尧之前说的“科研处打电话建议暂停公示”放在一起,中间那条线就很清楚了。
科研处不是独立行动的主体,它是一条传递压力的管道。
一条管道,从温景顺出发,经过季诚,再到张茂林,然后分成了两路——一路流向经管学院,试图掐断透明化试点;一路流向纪委,试图打探调查进展。
朱曲善基本不考虑配合的问题,剩下还有谁可以商议?
脑子里闪过今天会议结束的时候许崇文那松弛的状态。
陈青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取出那封冯伟转交的材料——不是原件,是午休时苏沐送去复印的那套。
他没有拆开,只是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了一下边角。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许崇文的办公室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许书记,我是陈青。你现在有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接电话的人没想到会是陈青直接打过来。“有空。您说。”
“我这边有一份材料想请您过目。不急着答复,但希望您先看一看。”
“什么方面的?”
“学术经费使用方面的。涉及的人员层级不低。”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然后许崇文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沉了一点:“您让人送过来,还是我自己过来取?”
“我让苏沐送过去。”
“好。我会认真看看。”
陈青挂了电话,把桌面上那份复印件装进一个普通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没有粘,只折了一道边,压在桌面边角。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苏沐的短号。
“苏沐,我桌上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你送到许书记办公室去。放下就走,不用等他拆开看。”
苏沐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