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宁住在十七楼。
一梯两户的设计,她对面那套主人家出国了,长久无人居住,因此隐私性还算不错。
她站在门前,输密码开门,入户处铺了条芳草甸羊毛地毯, 墙角置一张蝴蝶凳, 上方悬挂深蓝色调的艺术画,层叠的花瓣吊灯在暖光里晕开,融合出恰到好处的浪漫情调。
陶瓷托盘里放置了几串钥匙,旁边是用到一半的纸巾,房间面积实在不大,季观峤一眼望到底,橄榄绿布艺沙发的一角略显繁复地堆着书和剧本,露台上悬挂了几件衣服,自在地随着夜风飘荡。
小小的房子布置得很用心,不乏生活气息,这里是她独立做主的空间,几乎是她那颗柔和心脏的外化。
乌宁踮脚从最上方的柜子里翻出双深灰色男士棉拖,递给季观峤:“一次性的,还没人穿过,原本准备给见霜和郁燃来家里吃烤肉用的。”
季观峤接过,她又扯了扯他的衣襟,示意一起脱下来。
乌宁把大衣和披肩一起挂上蝴蝶凳旁边的支架,坐下换鞋,她那件针织裙原是半露肩设计,一层薄纱罩住如珠如玉的肩头。
朦胧的光线里,侧脸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乌宁没察觉那道幽邃的目光,换了鞋,她忙于把易变质的酸奶和肉放进冰箱,在流理台前洗净一个新杯子,接四十度的温水,搅入半勺蜂蜜。
玻璃棒搁回原位,清脆的一声。
乌宁抬眼看过去。
季观峤宽肩长腿地靠在半旧的沙发里,他大约自出生起就没住过面积这么小的房子,却无半分局促不适,吊灯正在圆几上方,他手臂抬起搭着眼皮,遮住了光源。
乌宁握住杯子走过去,路上按几下照明开关,把主灯换成了低暗四散的灯带。
季观峤移开手臂,她把杯子塞入他手心:“先喝点水。”
接着低身,纤瘦的胳膊抱走沙发上一摞书,小巧剔透的耳垂在光晕下近乎透明。
季观峤静静盯着,她的确拥有把生活经营得很好的能力,即便没有他。
温水入喉,舒缓而苦涩。
乌宁把沙发稍做整理,还是觉得狭窄,她躺或许够,对他来说就太小了。
目光触及季观峤深倦的眉心,吃药安眠是件收效甚微的事,并不能得到充分的休息,醒来亦会觉疲惫。
“你......”乌宁顿了下开口,“你要不要睡一会儿,粥煮好了我叫你。”
“不是煮面吗?”
“冰箱里没有,忘记买了………………”
季观峤拾起一本掉落的书:“我坐会儿就走。”
别折腾她了。
乌宁沉默一霎,轻抿唇角,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说:“方训现在赶来时间也差不多,沙发上容易感冒......你去卧室睡吧。
她说完转身穿过走廊,推开一扇米黄色的门。
季观峤摩挲着玻璃杯,放下起身,跟进卧室。
被子已经被掀开一角,乌宁站在百叶窗前,一把拉上窗帘遮住稀薄的月光,
接着她走出去,与他擦肩而过带上门。
整个房间陷入静谧,她的气息无孔不入。
乌宁回到客厅,对着冰箱思考了一分钟,拿出刚买的牛肉和菜心,淘米洗菜,捣鼓了一会儿,丢入砂锅中慢炖。
她很少做饭,但似乎继承了爸爸的饭灵根,随便煮煮味道都不错。
计时器结束,关火用余温继续焖。
门铃忽然在此时响起,乌宁连步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一眼,按下门把手,食指抵在唇前:“噓——”
楼栋管家及时放轻音量,指指地上的大箱子:“您的快递,我给您送上来了。”
“谢谢。”
是郁燃送过来的新专辑和一些周边产品,乌宁挪到墙角,打算有空的时候再拆。
踌躇一刻,她动静很轻地推开卧室门。
昏暗的空间,男人和衣躺在床上,衬衣领口松了两颗,呼吸沉稳,没被刚才的声音吵醒。
乌宁扯过被子搭在季观峤身上,目光扫过他清晰立体的轮廓,搁在床头的手机冷不丁亮起,连进来几条新信息。
她的视线定格在手机主屏幕上。
一张饱和度极低的照片,她穿着浅白色的亚麻长裙坐在杂乱的片场,素面朝天地对着镜头歪了下脑袋,露出不甚清晰的笑容。
照片质量一般,构图和光影都很潦草,远远比不上摄影师给她拍的专业照。
乌宁定在黑暗里,想起这张照片的来历。
她和季观峤分手后进组,乌和海和陈君华因为担心她来剧组探班,他们请剧组人员吃饭,等着她杀青,休息的间隙里她察觉到二人在拍她,于是抬起头冲他们的镜头弯眸一笑。
后来过生日发十八宫格,她把这张经由父母之手拍出的照片放到了社交媒体。
一起发出的好看照片太多,这张无人在意。
心底隐隐有一种情绪在灼烧,等乌宁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抱膝坐在了地毯上,脑袋挨着床边。
深夜过于寂静,李惟清的设问再一次浮现在脑海——
如果他移情所爱呢,如果他跟别人结婚了呢?
她真的能像所说的那般坦然接受并祝福吗?
脸深深埋入膝头。
答案是混沌的。
乌宁始终没有叫醒季观峤,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伸手摸手机,却摸到了她毛茸茸的发顶。
季观峤掀开身上的被子,意识回笼,视线聚焦于床边的那团轮廓,他在黑暗里下床,搂住她微凉的身体:“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
.腿麻了。”她声音微。
“哪条腿?”
乌宁默不作声地指了指。
季观峤单膝跪在地毯上,西服裤绷得很紧,一手握住她的小腿,把针织裙往上撩了撩,里面穿了保暖的肉色丝袜,由下至上,修长的指按摩揉捏。
力度温和,掌心的暖意源源不断传来。
乌宁攥了下裙边,身体不自觉往后蜷。
季观峤一手护住她后脑勺,把人往前拉了拉:“别撞到头。”
他跪在她身前,那双金尊玉贵的手一寸一寸按过她的筋脉,深邃而耐心,剥去所有世俗赋予的身份地位,他似乎只想在此刻做一个为她俯首称臣的男人。
乌宁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拂开那双手,看也不看他:“好了。”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微晃了下,鞋也忘记穿,光着脚往外走,正要拉开门的时候,腰间横上力道,沉郁的气息略过肩侧耳畔:“抱一会儿好吗?”
乌宁胸口瞬间满溢发涨。
在楼下推不开他,在此时也推不开。
黑暗的环境几乎成倍地放大了她困兽般的情绪,让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季观峤低下身,下颌抵在她的肩头,单薄柔软的身体抱在怀中,她皮肤的温度,发丝的馨香,呼吸时身体的起伏,一切都那么熟悉而陌生。
她不再属于他的时候,他开始读懂她的每一滴眼泪究竟有多么痛苦。
“小乖。”他闭上眼,“那些年,在我身边受委屈了是吗?”
她才十九岁,被他带到身边,历经那么多变故,承受那么多本不该承受的重量。
乌宁本就深陷在情绪中无可自拔,听到这话,瞬间红了眼,一颗仓皇的眼泪砸在季观峤手背上。
愈演愈烈,季观峤握着肩膀把她转过身,乌宁低下头,咬着唇想止住眼泪。
门缝泄入一丝微光,让他得以看清她通红的眼,眼泪滚过边,连呼吸都发着颤儿。
即便是现在,她也依旧是很年轻的年纪。
季观峤抬指给她擦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心上,痛入肺腑,他伸手把人搂进怀里,喉咙如饮冰淬火:“对不起,我的错。
他以手背轻抚她的脸颊,声线含着深深的哑意,“我亏欠你许多。我知道,困在香港的那段时间,你过得很不快乐,让你没法再交付信任。但是无论以前,现在,还是未来,我都想告诉你。”
“......宁宁。”
“我爱你。
只爱她,也只被她教会爱。
听到这三个字,乌宁泣不成声。
曾经爱不得,放不下,如命薄缘悭,元气大伤。
不止是爱他,她连感情都不想再碰。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要的是什么,是这一句对不起背后的理解,揭去一叶障目的那片叶子,理解她的难过与痛苦。
乌宁揪着季观峤的衬衣,极力想克制眼泪,轻轻抽噎着,有些喘不上气。
季观峤俯身把人抱起,走了两步放到床边,开卧室的灯。
他走进浴室,用凉水打湿她悬挂于墙边的洗脸毛巾,走出来单指抬起那张小脸。
鼻头通红,皮肤被泪浸得透明,隐隐发光。
乌宁狼狈地别开脸,抬袖一抹:“不要看我。”
很心疼,但比起午夜梦回时空满怀的虚无,此时此刻更令季观峤移不开眼。
“好了。”他单手捧着她的脸,柔声说,“把眼泪擦擦,肿成核桃明天还怎么出镜,要是不想见我,等会儿我就走。”
乌宁睫毛颤了下,眼前覆上湿凉的毛巾,冷敷着蒙蒙泪眼。
很舒服,她慢慢缓过来,心底的阴翳好似也随之消失。
乌宁用毛巾一角擦了下脸,低声说:“季观峤,你不欠我的。”
从前她觉得把从他身上得到的好处还回去,就能还清他的情,后来千丝万缕地缠在一起,她才明白感情分不出是非对错。
“你也………………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乌
宁说着,舔了舔干涩的唇。
季观峤眸光深沉,用指骨慢慢刮着她有些紧绷的脸颊:“你愿意跟我重新开始吗?”
乌宁心乱如麻,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重蹈覆辙,但是,更不能否认面对他时心里的悸动。
唇被男人指腹轻轻抵住。
他说:“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这一次,他给她足够接受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