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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五十七章 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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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霍在山下坐了一年有余,竹林之间水汽凝结,滴滴化露,左右人影萧瑟,无人理会他。

可他仍自孤坐着,不肯迈出一步,只是他这等修为的真人,哪怕什么也不做,自有片片金气挥洒,弥漫一处,渐渐封了这一片竹林,又过了六月,方才听着外头有人叫:“司徒真人!有人接你来了!”

司徒霍这才缓缓睁开眼,抬头望了,站在竹林外的是金衣的女子张端砚,正很客气地望着他笑,这女子修过『金窍心』,司徒霍很清楚,这神通是心多一窍,也是心如铁石,面上虽然在笑,心中的傲慢不会比天霍少多少。

笑道:‘这就是金一的脾性。’只是他不在乎,事到如今,多活一日就有一日的路走,他于是起身,行了一礼,“怎么不见飞塬真人!”

张端砚道:“多亏了大真人点醒他,如今已大彻大悟,明心见性了,要入我冲世的门墙,又岂能囿于过去的桎梏。'“冲世的门墙...”

司徒霍笑起来,道:“我忘了!我忘了!你们有两个道轨,不止有上青,还有冲世...”

女子见他还有笑意,也多了几分赞赏,道:“这个冲世的道名,是取自观华显要的道经,取之【大盈若冲】,金德九千年变化,未能脱此四字。”

两人说完这话,已经穿行至山下,张端砚迎了出去,正见着山下黄沙滚滚,大漠中正有一道黑影正在慢慢接近。

离得近了才看到是一和尚。

这和尚一身金刚玉体,瑰丽皎洁,把衣袍披在身上显得硬邦邦的,散发着七彩之色,唯独那颗头颅乃是木刻石雕,平庸简陋至极。

可即便是木刻的五官,此刻也活生生地动起来,仍能看出惯常的肃静,行礼道:“见过真人!”

张端砚道:“法常道友!”

这玉身木首的和尚微微点头,似乎并没有和他多说的心思,只是道:“道友认错了!那法界摩诃已死,如今是明王座下的左护法,位在【车蝉】,道号为【法蝉】摩诃。

“如今应我主前身誓言而来,望施主放人。”

法蝉!

张端砚思虑一阵,客气地道:“原来如此....不知主人家是哪一方的神圣,哪一方的大德,我金一一道亦应誓庇护他,未得真名,不可轻放。

这和尚合手,颂道:“我主修在金地,为末世明王,尊号【十方尽明王】。'【十方尽明王】。

金地之中的情势,就算是道胎也不能尽知,如今这五个字入耳,张端砚方才点头了,心中微微凛然,转过头去。

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原来她向前去迎接,已经走出了山门,司徒霍却仍然谨慎地站在原地,半步也不肯出,只在山脚下远远地眺望着两人。

‘老东西。

张端砚不得不伸手,维持着体面的笑容:“请……”

法蝉却没有什么表情波动,一同上前了,几步跨越了大漠,在山前停了,同样没有迈入山门之中,隔着一线之差,深行一礼,道:“道友!’司徒霍却看出了他这一身的不凡,冷冷地道:“摩诃可是七世了,这法身可了不得!”

法蝉很是平和,答道:“此身乃是宝牙座前【车蝉护法】遗留,明王陨落时,此像跪倒断首,当年广蝉先入释土,不能得其万一,便捡走了头颅来用,暴殄天物……”

“却也是缘法所致,这法身正好为法蝉所得。’司徒霍阴沉着脸庞,上下打量了他,道:"“是他叫你来的?不过年载有余的时光...他就掌握了金地?'法蝉抬眉看了他,并不答他的话语,而是叹道:“和我回去罢!”

司徒霍仍想要说些什么,可一旁的女子已经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中很平静,这大真人终究一抬头,道:“有多远?只怕不宜多行...”

他有了几分冷笑,道:“我怎么也是个大真人,就算有万分缘法,他不亲自来,又怎么能接引我上去.....

一旦出了此山,就不知为谁所截……”

法蝉并不理会他。

这和尚抬起手来,张开五指,司徒霍的话戛然而止,发觉他洁白如玉的掌心之中正放着一枚白色的物什这东西似乎是玉制的,只有一根指节大小,却是一只介虫,胸口有三节,各带一对足,左右两眼由三枚晶莹的黄玉组成,两只翅膀正闷闷而动,竟是活物。

司徒霍将目光移开,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和尚。

法蝉道:“蝉者,尸之变也,王者忿死,尸变为蝉,登庭附阶而大唳,又指介虫伏地十载一夕而出,故有脱胎之意。

“脱胎之人,正是你司徒霍。

司徒霍抬起头来,有些不可置信地道:“脱的何胎?”

“炁石魔胎。”

和尚很平静地陈述完了,这大真人的瞳孔剧烈震动起来,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有什么气象,身边传来尖锐的蝉鸣,他看到那和尚手中的白蝉如人一般坐起身来,发出聒噪的哈哈大笑声。

“哈哈哈!”

这笑又尖又利,扰人清静,一时笑罢了,才听见那只白蝉叫道:“司徒霍!”

“你修行数百载,借明阳胎育,又得土德炁石魔胎,有大地为胎衣,于是遁地而出,早年不见风声,将老而鼓噪大鸣,正是蝉变之意,可以脱身矣!”

它笑道:“可以脱身矣!”

这句话如风雨一般砸下来,让这位少年退出去一步,凭借着大真人级别的道慧,他终于听懂了这话,司徒霍怔怔地道:“是...是....原来是这么算计...原来是为了给我凑这么个意象....我原是那一只金蝉,镇压江南的司伯修是一颗死木,【炁石魔胎】与孔燕谿是托身的大地...好一个【炁石魔胎】...”

两行金泪从他的眼角滑下,他捂住脸庞,痴痴地道:“可艮土太广了...能托而不能育,所以还有素免....他是养育诸物的宝土啊!有这么一点沃土,再见到明阳的建木,方能破土而出,振翅而飞...”

司徒霍转过头来,死死地看向一旁的女子,在这些如响雷一般的话语中,他终于捉住了女子眼中一点仓促的,来不及收起的明悟。

司徒霍面上的笑容讽刺起来。

他终于重新上前,面无表情地用一只手拿起它,感受着这只介虫在三根指头上剧烈的挣扎,于是将之高高举起,对着那灼灼在天的大日,一点点将之塞入了口中。

“咕嘟……”

在尖锐的蝉鸣之中,他硬生生将此虫咽了下去,堂堂大真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吃痛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咳……”

“咳咳咳……”

他的咳嗽声越来越响,好像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来,震得林木萧萧,狂风大作,这少年吐了三口金血,张开大口,对着天日,想要咆哮,可从咽喉中发出的只有尖锐的,令人觉得聒噪的蝉鸣声:“嘒吗......”

法蝉眼底闪过一丝怜悯,迟疑了一瞬后,他终究抬起手来,用力拍在了这真人的头顶,只听金石崩裂之声,起伏连绵,密密麻麻的裂痕顷刻之间布满了司徒霍的躯体。

他那张少年面孔如琉璃一般炸碎,显露出里头的人来。

那是个苍老且萎缩的老人,四肢纤细发赤,头发稀疏,只有边角几条长长的白发,如同枯枝败叶一般垂下来,张开的大嘴中不见牙齿。

一见了天日,老人浑身都蓬发出炽火,在凄烈的惨叫和无尽的痛苦之中,司徒霍终于焚毁成了一片虚烟,只徒留在地上那一只小小的介虫。

法蝉将他捡起来了,这玉蝉已经化为灿灿的金色,那两眼已经有了情绪,死死地、怨恨地盯着天际。

张端砚看罢了,道:“好缘法!”

法蝉收了这个虫,方才双手合十,叹道:“我代我主谢过金一。

张端砚却明白他谢的不是区区司徒霍,而是自家大人从阴司手中破局救下他们的因果,她只笑了笑道:“从阴司手中走脱,气象已足,就算法界羁绊甚重,明王法相可期,可喜可贺。’她稍稍计算了,佯道:“寻常的真人投释,仙释修为是不能尽得的,还要通过几次轮回来消化,当年的天琅骘最早也不过是六世。

“不过你家主人有了金地,又闹出了那样大的动静,能让你跟着踏出那一步,莫不是顶着法界的干扰,已经八世了……”

法蝉却面无表情地道:“真人放心,明王既然能在洛下、在法相面前走脱,必然早识天下时事,眼下绝不可能自寻死路去碰法相。”

张端砚笑而不语。

法蝉便转身,霎时间华光大作,他的胸口绽放出一道白光来,在飘飘然的白烟之中,穿梭太虚,勾连那晶莹所在,很快从三界之中脱身,眼前稍稍一黑,于是一片金白。

显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金沙白石之地。

脚底下是极细腻的金色,散落着大大小小如同骨骸与鳞片一般的白石,四处都是倒塌的、巨大的白色柱形遗骸。

法蝉转过头来,身边正跪着一老人。

这老人畸形萎靡,头发稀疏,似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正是被渡化的司徒霍!

“走罢!”

法蝉不咸不淡地提了一句,司徒霍才抬起头——他虽然神通尽失,化作释道修为未取回,可眼中反而满是平静,潜藏在底下的,是汹涌的仇恨与杀机。

他跟着法 一步一个脚印,踏着金沙向前,渐渐能见到白色的、斜指天际的山脉。

石阶蜿蜒曲折,终于见到一片垮塌的寺庙痕迹,在巨大的、密密麻麻如同小山一般的破损雕像间,一处庙宇山门,上方的牌匾倒塌倒插在旁,足有一人高,字迹金白。

司徒霍眯着老眼,模糊的视线辨认着‘胜名....宝牙.....

最后一个字被插在地里,可不必说,必然是【寺】。

【胜名宝牙寺】。

可这一道承载着无上机缘与因果、胜名尽明王的名号的牌匾,就这样被毫不留情的抛在一旁,任人践踏。

老人抬起头来,看向那寺庙的山门。

这一处庙宇并没有牌匾,原本悬挂牌匾的空白之处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刮擦痕迹,一道道赤红色的枪痕交叠,刻画出三个闪烁着太阳明光的大字:【十方刹】。

“咚咚……!”

悠扬的钟声响起,终于惊醒了站在庙宇前的老人,他阴沉的脸上多了几分莫名的思虑,重新抬起脚来,踏入这寺刹之间。

四周玄像耸立,大多已经完整了,或怒或喝,无一不缠绕着熊熊的太阳离火,片又一片的、巴掌大小的灰烬在其中穿梭,自北向南,如同飘飞的落叶。

耳“……笃笃……”

边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左右高低参差的山崖上各放着一处莲台,不知何时,法蝉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左侧的遮天蔽日的无头尊像。

-正中的尊像已经垮塌了,似乎被什么恐怖的存在拦腰斩成两半,在那平坦如铜镜般的腰腹上斜插着一柄金枪,侧坐着一位男子。

他身上披着破损的绛袍,显露出大片的、古铜色的肌肤,长眉入鬓,脸颊消瘦,他一手握锤,一手持火,好像在雕刻着什么,似乎因为疏于打理,两侧都是凌乱的须发。

最显眼的,是他那一头浓密的、顺风飞舞的,如同火焰一般跳动的墨发。

“咚……”

悠扬的钟声再次响起,上方的人已经转过头来,身后彩光隐约,那双金色如烈火、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他。

如同寒冰般阴鸷地望着。

‘可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允许他到这种地步,那位法界的主人又怎么可能允许他带发修行,明示自己尘缘未结………

‘除非……

前时的种种飞快从他脑海中闪过,一种恐怖的惊悚感混合着明悟冲上了他的心头司徒霍心中冰凉如雪:‘法界输了...彻彻底底输了...

‘金地之主,明王之尊...全都由他完全占据...

司徒霍的心仿佛被一张大手捏住了,他一点一点的跪回地上,脑海中的万千灼热闪动,一切杂念如同风中残烛般消散,独独余下一个念头。

“红尘释道之巅峰,转世之极数。

“九世摩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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