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结了。
二十年前的案子也结了,只是结的案有点不对。
真相是什么?
“警方怎么说?”
徐嚯抬头,看向面前的李建业。
“不知道,但应该会采取些行动。
39
李建业摇着脑袋。
“这事...说实话得罪人还难办,不一定有人接,完全就是个烫手山芋。”
为什么这么说?
不说别的。
单单案子的跨纬度足足有二十二年,这就够劝退大多老刑警了。
哪里劝退了?
问个问题。
一起刑事案件案发,黄金侦查期是多长时间?
七十二个小时。
没错,从案发开始,到抓到人,只有短短三天时间!
而岳鹏案……………二十二年啊!
这是多少个三天?
不说别的。
单单是马英,马天雄,钱爱芬和刘奥,甚至是岳鹏本人都死了,其余信息一点都不剩,是你的情况下,你怎么调查?
找二十二年前的猥亵现场?
“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得看魔都的意思。”
李建业抽着烟,思索许久,最终吧唧着嘴如实说道。
徐嚯默然。
李建业是江三市的人,哪怕他自己查,也没这个权限。
而魔都会不会查.....这就不知道了。
他们目前的资源,应该是堆在平息眼下岳坤所造成的舆论上。
“你去跟赵支队谈一谈。”
徐嚯罕见的吐出一句话。
李建业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眉头挑起,打趣道:
“啧,你怎么对这案子这么在意?”
放以前,案子查完,徐?那都是直接脚底抹油,懒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现在…………………
“岳坤很可怜?”
李建业挑眉,猜测着原因。
“他可怜?一般吧,但绝对不无辜。”
徐嚯摇摇头。
岳坤杀了赵集和王二狗,甚至还想对学校下手,就注定他不会无辜!
R......
“岳鹏很冤。”
徐嚯呼出一口气,他伸出手,示意对方给根烟。
接过烟后,将其点燃,徐嚯深深吸了一口,眼神有些迷离。
“他...死的很冤啊。”
李建业默然。
确实,岳鹏很冤。
他被所有人架住推向刑台时,还在大声诉说着冤枉,却被汹涌的民意将其淹没,仿佛一个溺水的人不断挣扎却无力,最终被判处死刑。
这案子最大的问题…………………
“不是马英,不是岳鹏,也不是民意,而是你们。”
徐嚯夹着烟,指了指李建业。
当初的警方怎么想的李建业不知道。
但假设没有贿赂,那当初抓岳鹏的那些人一定是因为害怕,所以才‘恰好’发现证据,又恰好的交给法庭。
和李建业没关系。
但李建业还是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推脱的意思。
“我尽力去做。”
李建业吸了口气,随即转身离开。
他觉得憋屈。
很憋屈!
憋屈的点不在于岳坤杀人,也不在于当年其余人做错案结果他们承担。
而是一种没来由的感觉,仿佛体验到岳鹏当年一样。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徐嚯抬头看了眼天。
天色很阴,阴云密布的。
岳鹏死了二十年。
以一个禽兽,道德败类的身份死了二十年。
甚至有可能,还会继续下去,没人会记得这里有个叫岳鹏的老师,只记得一个猥亵学生的畜生。
其妻子也是如此。
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
那猥亵这件事便是已经“发生”,是‘真实’,而非虚假。
徐嚯当初问过王超一件事。
假设一个人没犯过罪,但社会其余人都认为他犯了罪,杀了人。
这个人被处死,之后过去几百年,在社会和历史的角度上来讲,他杀人了吗?
同时。
如果一个人犯罪,杀了人,可社会没有一人认为他杀了人,那他杀了人吗?
“啧,众口铄金。”
徐嚯收回目光,看着李建业远去的方向,握了握拳头。
"10%......
下午一点半。
李建业着急回到警局。
他四处寻找赵海龙的身影,得到的结果是对方没从岳坤身上审出东西,便气的先去吃饭。
于是又跑去了食堂。
“哗啦!”
食堂帘子的声音被掀开,里面还在吃饭的赵海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老李,你这着急忙慌的是什么情况?”
赵海龙顿了顿,开口吆喝着。
李建业四下扫视,这才看到对方,随即松了口气,缓步走去。
“正找你呢。”
“找我做什么?”
赵海龙愣住,脑子稍微一转,下意识道:
“徐嚯那边出问题了?”
岳坤是有后手的,这件事他知道,交给徐曜去调查。
早上李建业从警局离开是去了案发现场找徐曜,眼下对方这么着急,从那边回来,不会是又出事了吧…………………
好在李建业给了他一个安稳的回答。
“没有,还是案发现场,死了两个偷水喝的老头老太太。”
李建业摇摇头。
说着,他顿住,随即话锋一转,道:
“是因为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赵海龙顿住,将碗筷放下。
“岳鹏的案子,这案......我觉得可以试着翻一下。”
李建业认真开口。
给岳鹏翻案!?
赵海龙严肃起来。
他陷入沉思当中。
二十年前的案子啊………………谁会闲着没事查一个已经定性,甚至其家人都死完,就剩一个岳坤的案子?
且岳坤也要死了........
这事不好办,赵海龙的身份,自己查不动,他的工作数量就已经决定没有其余精力管理这件事。
李建业无权管,最关键的是……………
“我记得,岳鹏案是超过二十年了吧。”
赵海龙不再琢磨吃饭的问题,他皱着眉,若有所思着。
“对,编号是19820612,仔细算算,距离现在过了22年。”李建业点点头。
二十二年………………
“这过追溯期了啊。”
赵海龙眉头拧成个疙瘩,感到十分棘手。
李建业没反驳,他来的路上就考虑到这件事。
案子的追溯期间为二十年,二十年一过,基本没人管,很难管。
......
“可以再审!”
李建业严肃的开口。
再审程序,是官方定下的监督程序,可以有效避免错案发生后无法重新审判,是法庭的纠错程序,十分利民。
只是,启动再审程序的门槛也很高。
高到门槛甚至就可以推翻整起案件!
“可再审的要求,就是找到直接性能证明当初案子存在错案的证据!”
赵海龙双手抱住,开始和对方讨论起来。
再审开启的门槛便是找到证据。
还得是直接性能推翻案件,直指核心的证据!
可问题也来了。
“证据去哪找?"
赵海龙顺着对方的话展开思索。
“岳坤没想过为岳鹏翻案,只想复仇,将案件参与人全都杀害!”
“其余客观证据,又随着二十年时间流逝过去…….……”
"......"
李建业有点不甘心,“动用警察的资源呢?”
“让谁查?”
赵海龙深吸一口气,他考虑的比李建业要多许多。
“这不是单纯的查积案,是翻案!”
“只得罪人,没什么功劳,你看谁不顺眼,要不要我把任务丢给他?”
李建业顿住。
让谁查都是得罪人。
刘星,刘雨,潘博,甚至是他们的师傅……………让人家的前途为自己查?
职业道德?
他们有,但赵海龙李建业需要给这些小孩考虑,否则就是藏着私心让他们背锅。
人家二十来岁,一个月拿一两千工资,还得养家糊口照顾父母。
光谈职业道德那拿什么填饱肚子!?
这还不止。
“再审的核心不是咱们。”
赵海龙再次追着开口,直直盯着李建业。
“是律师!”
再审的核心在于律师非警察,即便要找证据,也得律师去找。
可问题也来了。
律师是逐利的!
绝大多律师喜欢商业案,其次才是民事,最后才是刑事。
为什么?
因为刑事拿不到多少钱,且还异常难打!
所以,往往只会被人当战绩刷,刷几个难打的刑事案件当战绩,随后去打民事和商业案件。
普通刑事案便如此。
更别提岳鹏案了。
“你想想难度,谁会接?”
赵海龙再次给出个晴天霹雳。
他沉沉道:
“谁又敢接!?”
这案再审翻案的难度,无异于上青天!
接了,接下来几个月白忙活,到时候还拿不到钱。
岳坤浑身上下就没几个钱,有谁会好心到这个地步,为了帮个死刑犯,一点钱不要,挑战这种难度的案子?
“当初你是在江三市,你不知道这案子舆论到底多大。”
赵海龙苦着脸,一阵阵压力单单是想想就已然如巨石一般压在肩膀上。
“当初……唉,你经历过一堆人堵在派出所门口吗!?”
“岳鹏死了才将这些人压下……………………
“你觉得,现在突然冒出来个人,要给他们认为的凶手翻案………………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李建业心中不免一紧。
会发生什么?
这么说吧。
徐嚯上一世,棒子国发生一起名为“素媛?案'的案子。
这是强jian案。
案件凶手被捕,仅判了十余年,其舆论...席卷棒子全地区!
全国上下对棒子展开疯狂谩骂,甚至一堆人游?街抗?议。
即便判案后,也没几个人满意,甚至更凶。
这种情况下……………
忽然有人说,素媛案的凶手是无辜的,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岳鹏案比不上这案子。
可多少相同。
“没几个律师敢接的。”赵海龙叹了口气。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即便没有上面的压力,没有人阻拦,杨金也不出手。
也不会有人敢接。
接了案子………………
是真会有人身危险,不是被骂两句就行的!
“更别提,岳坤还做了那些事。”
“一旦被捅出去,到时候刚平息的舆论将会火上浇油。”
“之前咱们面对的那些压力,在这面前,那就是一个屁...不,还不如一个屁重!”
赵海龙拍了拍李建业的肩膀。
他是魔都的支队长,见识比李建业要深。
此时被点清,李建业脸色也是愈发深沉。
对方说的没错。
哪怕所有程序一律绿灯。
也没律师敢来......
“我说这话不是给自己找借口。”
“如果有律师,我能抗压力。
赵海龙开口道。
他有什么压力?
压力大的很!
每一起翻案,那都是得罪人,也都是暴起的舆论!
当初舆论骂岳鹏有多凶,那翻案后,反扑到警方身上就有多重!
他们不会以为是自己的舆论导致岳鹏死,只会将锅都推到警察和法庭身上。
警察谁负责?
赵海龙负责,舆论所导致出的事,也是他负责。
“你真能抗!?”
李建业沉声看着他。
赵海龙没犹豫,点了点头。
“自然能抗。”
说着,他笑了笑,脸上流露出唏嘘的表情。
“我准备等退休了。”
“这位置.....太难了,我宁愿去看大门都不想在这位置上熬几年,简直折磨人……………”
李建业错愕,他和赵海龙对视。
赵海龙看着对方,忽的愣住,诧异道:“你也…………………”
“我也是。”李建业感同身受的说道。
这一年的时间,他和对方无时无刻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
赵海龙都扛不住了,他李建业怎么可能抗的住……………
不说别的。
就现在,他做梦的时候偶尔都能梦到尸库和尸井这两个案子。
还有都城,那如烤乳猪一样,将人倒掉在钩子上……………………
“只是当务之急…………………律师不好找。”
赵海龙迟疑着。
“这个放心,徐嚯那小子在我来的路上,就说不用我担心这个,他去解决。
李建业回应,随即小声道:
“就是不知道他能从哪找到个不要命不怕死的律师了………………”
寻常的公诉律师,只是对被告进行正当维护都会被人砸家里玻璃,更别说翻岳鹏案律师受到的压力了。
至少李建业和赵海龙,还没听说过魔都江三市有这种道德高尚的律师。
“行了,先去找岳坤,翻案...他才是主力。”
两人商量好,饭都来不及吃,便直接向外走去。
期间,刘星被安排去将岳坤带来。
下午两点半。
岳坤被重新带到审讯室内。
“吱~”
门开了,门内坐着的岳坤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脸上流露出一丝恨意。
“呵,又是你们。”
岳坤脸上流露出嘲讽的表情。
他不信任警察,也恨警方,否则也不会不报警,走上这条极端的道路。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没什么好的了,烂命一条,送我去死吧。”
岳坤显得很坦荡,言罢,便闭着眼等待对方的话语。
李建业和赵海龙对视一眼,随即坐在椅子上。
“和你的案子无关。”
“有人要给岳鹏………………”
李建业看着岳坤,看了许久,双眼死死盯着对方。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两个字,不断回荡在这阴冷的审讯室内。
“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