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灯光明晃晃的,把整个教室照得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
凌濛初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笔尖停在一道函数题旁边,已经很久没有移动了。
她盯着纸面,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她还在纠结。
整整一节课,她都在想那件事——要不要坦白,要不要告诉林益杰,写信的人不是“雨中人”,是她,凌濛初。
可是每一次她鼓起勇气,握起笔,又不知道要怎么说起。
她不知道怎样开口,不知道怎样说自己是借用了小雨的名字、借用了小雨的文字。
如果坦白这一切,那她成了什么?
她便只是一个送信的信使了,所有的一切便都与她无关了。
更严重的是,她成了一个盗窃者——偷了小雨的文笔,偷了“雨中人”这个名字,偷了阿杰那些原本不该写给她的字句。
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一个浅浅的小点,墨迹开一小片。
她纠结了很久,终于在下课铃响的前一刻下定了决心——不坦白。
就这样吧。和以前一样,聊歌词,聊文学,聊校园里的风景。
窗外月色极好,月朗星疏。天边那弯下弦月挂得低低的,像一枚被谁轻轻放在夜幕上的银簪。
下课铃声划破了教室里的安静。
“下课了,你要去送信吗?”
王昕伊转过头来,一双大眼睛扑灵扑灵地闪着,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郭文雯闻言也不由得扭过头来,看向凌濛初:“不是说好不写信了吗?怎么又准备开始写了?”
凌濛初的嘴唇动了动,刚想回话,冷不丁看到依窗而坐的何诗菱朝她看过来的眼神。
那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却像一片落进湖面的叶子,让她的心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送什么信?不送。没有信可送。”
“哦——”王昕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眨巴眨巴那双大眼睛,转了回去。
可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我不信”的笑意,后背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
郭文雯朝凌濛初定定地看了两眼,也笑了笑,转了回去。她的笑容比王昕伊含蓄一些,但那双眼睛里同样装着“我都懂”三个字。
何诗菱微微一笑,习惯性地将头别向了窗外。
窗外月色清冷,银辉洒了一地,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动,筛下细碎的光影。
凌濛初微微松了一口气,压在作业本上的手刚抬起来——
“那你什么时候写好了,准备送的时候喊我,我和你一起去。”
王昕伊的声音又从前排传过来,带着一股不依不饶的劲儿。
她的脑袋从课桌边探出来,一双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凌蒙初,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你也要想想,马上就到六月了,他们就要考试了。看一眼少一眼哦——
凌濛初朝她翻了一个白眼:“你也知道他们快要考试了?关键时候怎么能给他们再写信呢?”
她说着,伸手推了推王昕伊的后背:“我们也没有多长时间了,又要期末考试了。不要天天想着写信写信,好好复习吧你。
“知道啦——别推——”王昕伊笑着躲了一下,肩膀缩了缩,转了回去。
背影还是那种“我早就看穿了”的放松姿态,像是在替她表达什么不必说出口的意思。
她可不相信凌濛初会那么专心学习。
刚才她可看到了,凌濛初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快二十分钟,哪有认真学习的样子?!
肯定是因为小菱子在旁边坐着,她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不过没关系。
只要她看到凌濛初和郭文雯一起出去,她就拉着王晓晓跟过去。
反正她别的不多,就是时间多,好奇心多。
郭文雯不动声色地朝王昕伊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低头看向面前的课本。
凌濛初说得对。
她们都没有太多时间了,都要好好学习,抓紧时间。
她也不想再写信了,至少现在不想。
文清轩那边,她已经收到了他的回信,他说了“高考后再联系”。她会等。
等他把该考的都考完,等他说“有机会再联系”的那一天真的到来。
她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很认真地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此刻的心跳一样,沉稳而安宁。
坐在后面的王晓晓,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向面前的作业本。
大家都收心了,都在好好学习了,她也不能落后。
九月就要升高三了,她还希望和她们同班呢,可不想因为松懈而掉队。
她的笔尖刚落下,思绪却忽然飘了一下,她朝左边的耿欣雨看了过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小雨居然在看席慕容全集?没有写作业?!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散文集上,几秒后又释然了。
小雨和她们不一样。期中考试前夕,小雨也在看席慕容全集,照样考得好好的。
她和小菱子是那种学有余力的人,有底气在晚自习上看课外书。
不像她,多看一页闲书都觉得良心不安。
王晓晓的视线又落在依窗而坐的何诗菱的背影上。
何诗菱靠在墙边,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们俩和她们,是不一样的人。
王晓晓嘴角撇了撇,收回视线,她重新看向面前的作业本,认真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行行工工整整的字迹。
“哎哟,不好意思——”
一个声音忽然在近旁响起。
下一秒,有人撞到了她的桌子上。
桌子猛地一震。
王晓晓手一抖,握在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蓝色的墨迹从作文第一行拖到第三行,像一道不服气的伤疤。
她皱起眉头,本能地往耿欣雨那边撒了,抬头循声看了过去。
唐霁正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桌角,另一只手还举在空中,脸上写满了慌乱。
他显然是跑过来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校服的领子也歪了一边。
“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王晓晓的桌子拉回原位,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怕多停留一秒就会被骂,“我不是故意的!跑太急没刹住!”
他边说边朝后排快步走去,背影慌张得像一只闯了祸的猫。
“真冒失。”王晓晓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看着作业本上那道长长的墨痕,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低头,从笔袋里翻出胶带,小心翼翼地贴着那道划痕,想把它盖住。
胶带拉长又剪断,贴了一层又一层。
可那道痕迹还是若隐若现地从半透明的胶带下面透出来,像一道不肯愈合的疤。
“好不容易写好的英语作文......”她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奈,“这下美观度又没了。”
她恶狠狠地朝后排瞪了一眼。
唐霁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正低着头装模作样地翻书,耳朵尖却红红的。
月朗星疏,风从窗外溜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又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