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直言不讳，说应先前之邀来参观是主要目的，其次顺便看能不能借助对方邬黎族族老的渠道，给自己换点需要的材料。
在一番交谈过后，邬老怪得知他想要大日火精，立马猜到这家伙准备肉身纯阳！
“...
古航线风平浪静，星尘如雾，林山阳神归位后，肉身虽未大变，却已悄然生出异象——眉心隐现一点金痕，似熔金凝就，非灼非烫，只在闭目内视时微微浮动，如呼吸般吐纳着星野间稀薄的太阳精气。这是阳神初成、反哺肉身的第一缕征兆，虽微弱，却已脱离凡胎桎梏，步入“形神相契”的门槛。
他取出一枚留影玉简，指尖轻点，画面浮现：半年前那场虚鲲围猎中，自己被撕裂的左臂残影尚在玉简中翻滚，断口处泛着青灰死气，而今再看，那截断臂早已重生如初，肤若凝脂，筋络隐现金纹，连掌心三道旧疤都淡得几不可察。阳神既立，元神与肉身之间再无隔阂，修复之速已非寻常修士可比，哪怕断骨碎颅，七日之内亦可复原如初——只要阳神不灭，肉身便永无真正溃败之忧。
寂灭分身盘坐于星府深处，周身阴气凝成寒霜，结作一朵倒悬黑莲，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浮现出幽蓝符文，正是《极阴道经》所载“九幽凝魄印”。它双目紧闭，唇角微扬，似在梦中吞食星辰。林山探入一缕神识，只见其识海深处，四十环阴性如墨色星环缓缓旋转，每一环皆裹着一丝来自星空巨兽腹中的太古冥息，厚重、沉寂、不带半分戾气，反倒有种近乎神性的肃穆。这阴性并非邪祟，而是宇宙初开时，阴阳未分之际沉入幽暗深渊的本源余烬——寂灭分身竟以吞噬为引，无意间叩开了这扇门。
“你比我想的更早摸到了鬼仙的边。”虚恒仙君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不带褒贬，却自有千钧分量，“但你要记住，阴神不似阳神，它越强，越易招来‘墟影’。”
“墟影？”林山一怔。
“便是阴阳失衡时，天地自发生成的纠错之灵。阳神过盛，天降雷劫；阴神过盛，墟影自生。它们无形无相，不属六道，不入轮回，专噬阴神本源，且专挑你最松懈之时现身——譬如你酣睡、入定、甚至……阳神离体游历之际。”虚恒仙君顿了顿，袖袍轻拂，一缕灰气自指尖逸出，在空中凝成三道人形剪影，皆面目模糊，衣袍飘荡如烟，“它们不会主动攻击，只会贴附于你阴神之外，如寄生之茧，悄无声息吸食你的阴性本源。等你察觉时，阴神已枯槁三分，再想补救，需以三倍阴性重铸，且根基有损，日后成就鬼仙，紫府必有裂隙。”
林山心头一凛，立刻撤回神识，转而扫视寂灭分身周遭。果然，那朵黑莲莲瓣边缘，正悄然浮起三缕极淡的灰丝，细如蛛网，无声缠绕，竟与星府虚空浑然一体，若非虚恒点破，绝难察觉。
“现在驱除还来得及。”虚恒仙君道，“只需以阳神真火，隔空煅烧三息。墟影畏阳，不敢近身。”
林山二话不说，阳神微震，一缕乳白火焰自眉心透出，如游龙腾空，精准罩住那三缕灰丝。焰光轻颤，灰丝顿时蜷缩、嘶鸣，发出类似琉璃碎裂的细微脆响，顷刻化为飞灰，消散无踪。寂灭分身身躯微晃，黑莲莲瓣倏然亮起一层幽光，仿佛松了口气。
“谢前辈提醒。”林山拱手。
“不必谢我。”虚恒仙君摇头，“我提醒你，是因你阳神初成，心境尚稳，能压得住分身躁动。可若等它阴神大成，心性渐趋幽邃冷寂，再听不进劝，那时墟影成群，你阳神再强，也救不了它。”
这话如针，刺入林山耳中。他忽然想起寂玄君当年提及阴阳寂灭宗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忌惮，还有那句“宗内试炼，生死由命，归来者十不存一”。原来不是恫吓，而是实情。那试炼通道之所以突兀开启，并非偶然，而是宗门设下的“引阴阵”——只要阴性突破三十环，便如灯塔般在幽冥界标出坐标，自动接引。寂灭分身四十一环阴性，早已远超门槛，只是林山以本体意志强行屏蔽通道，才未被拖入其中。
他沉默片刻，取出最后一枚魂晶，递向寂灭分身：“先停下。阴神雏形已成，根基须稳。这枚，给你炼化三日，务必让阴性环数匀称如一，不可偏斜。”
寂灭分身接过魂晶，指尖冰凉，却未言语，只颔首。它眉心忽有一道细缝裂开，内里幽光流转，竟是第三只眼——阴瞳初开！此瞳不视万物，唯照“墟影”与“阴脉”，此刻瞳中映出的，是整座星府地脉深处，一条条如血管般搏动的幽暗光流，那是天地间天然存在的阴性洪流，奔涌不息，直通星渊最底层。林山顺着它目光望去，心头一跳：原来极暗之渊并非死地，而是活着的！它是一头沉睡巨兽的脊骨，而星府恰落在这脊骨之上，汲取着它缓慢吐纳的阴息。
难怪此处适合阴神修炼。
难怪墟影会在此滋生。
难怪虚恒仙君说，星渊之下，藏着古早仙兽……
林山不再多言，转身退出星府，阳神悄然离体，悬浮于古航线上方百丈。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上，默默感应。远处，一颗黯淡的红矮星正缓缓升起，其光芒昏黄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撕开古航线外围的稀薄星尘，直直洒落。林山眯起眼，阳神竟本能地舒展，如饥似渴吸纳这缕光线——这不是太阳精气，而是“赤阳阴晖”，一种介于阴阳之间的奇光，唯有濒死恒星弥留之际才会逸散，蕴含微量阳性，却以阴性为基，最宜阴神淬炼，亦可反哺阳神，助其温养不燥。
他心中豁然开朗：原来不必非去繁华仙域购买大日火精。这浩瀚星野，处处是机缘，只看你是否睁得开眼。
当即盘膝悬空，阳神吞吐赤阳阴晖，肉身则同步运转《纯阳登仙诀》，引导这股奇光入体，沿任督二脉缓缓游走。肉身经脉之中，金纹愈发清晰，竟隐隐泛出琉璃光泽；阳神表面，乳白之中渗入一丝淡金，如晨曦染雪，温润而不刺目。两者同修，竟生出微妙共鸣，阳神每吸一口阴晖，肉身便多一分暖意；肉身每运一周天，阳神便凝实一分。此乃“阴阳互济”之象，虽远未至圆满，却已初具雏形。
这一坐，便是七日。
七日后，林山睁眼，眸中金白二色流转，随即隐没。他抬手一招，星剑仙自育灵珠中跃出，剑身嗡鸣，剑灵稚嫩声音响起：“主人，您阳神……更强了！”
林山一笑，屈指轻弹剑脊，一道乳白光晕漾开，星剑仙剑身骤然明亮，剑灵身形暴涨三寸，周身剑气凝成实质，竟在虚空中刻下道道细小符文，正是《纯阳登仙诀》中“阳神御剑术”的入门印记。这剑灵本是星海遗民，资质平平，此前连剑气外放都勉强，如今却如脱胎换骨。
“跟着我，不亏。”林山淡淡道。
星剑仙肃然抱剑：“剑灵誓随主上，斩尽星河魑魅！”
林山点头，又唤出雷兽。这头通体银鳞的凶兽甫一现身，便低吼一声，浑身电弧炸裂，竟将周围百丈星尘尽数震散。它额头竖瞳睁开，瞳中雷光奔涌，赫然多了一道细小的金色纹路——那是阳神气息浸染所致，使其雷法威能凭空提升两成，且更具灵性，不再一味暴烈，懂得蓄势待发。
最后，驺吾尊者踏步而出，白毛胜雪，额间独角幽光内敛。它垂首，声音如古钟：“尊者愿为阳神护法，镇守星府门户。”
林山伸手抚过驺吾脊背，触手温润，仿佛抚过一块暖玉。他知道，这并非臣服，而是认可——驺吾一族，只认真正踏入仙途者为尊。
正当此时，星府深处，寂灭分身蓦然睁眼。它眉心阴瞳闭合，周身黑莲凋零，化作无数墨蝶纷飞，而后重聚，凝成一尊三寸高的人形虚影，通体漆黑，唯有双眼两点幽蓝，如寒潭深水。它无声无息飘出星府，悬停于林山身侧，与阳神并立，一白一黑，泾渭分明，却又奇异地彼此呼应，仿佛太极双鱼，首尾相衔。
林山心念一动，阳神伸出右手，寂灭分身伸出左手，两掌相距三寸，未触即停。刹那间，一道金黑交织的螺旋气流自掌心迸发，如活物般盘旋升腾，所过之处，星尘自动避让，空间微微扭曲。这气流既非纯粹阳刚，亦非绝对阴柔，而是两种极致之力在临界点达成的短暂平衡——阴阳寂灭之力！
“成了？”林山低语。
“尚未大成，却已可调和。”虚恒仙君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你二人，一个阳神初立，一个阴神初凝，竟能自发引动此力。看来，你体内那缕从下界带来的寂灭本源，并非偶然。”
林山心头一震。下界？他当年不过是个被追杀的小小筑基修士，哪来的寂灭本源？唯一的可能……是斗笠人！那位赠他《纯阳登仙诀》的神秘存在，恐怕远不止一位普通散仙那么简单。
他正欲追问，忽见远处古航线尽头，星光骤然扭曲，如水波荡漾，一艘船影缓缓浮现。那船通体漆黑，船首雕着一只闭目的狰狞巨兽，船身铭刻无数古老符文，正幽幽闪烁着血色微光。船帆未张，却自行破空而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仿佛整片星域都在为其让路。
林山阳神微凝，神识扫去，船体竟如黑洞般吞噬一切探查，连虚恒仙君的神念都被无声滑开。唯有船舷上，一行血字缓缓浮现，字迹如刀刻，森然迫人：
【星骸引渡，亡者归途。】
“星骸船……”虚恒仙君的声音第一次透出凝重，“没想到，这玩意儿还真在。”
“这是什么？”林山阳神绷紧，肉身已悄然结印，寂灭分身无声贴近，黑莲虚影在脚下悄然铺开。
“不是船，是‘界碑’。”虚恒仙君沉声道，“仙界与幽冥界之间，本有天堑，后被古仙以大神通斩断星辰，炼成十二艘星骸船，作为两界缓冲。它们不属仙界，不属幽冥，只遵古律——凡阳神初成、阴神初凝者，若在星野中显露气息，必被引渡。此乃天道规则，无人可违。”
林山瞳孔收缩：“引渡？去哪？”
“幽冥界边缘，一座名唤‘渡厄台’的孤岛。”虚恒仙君语气复杂，“那里没有生死簿，没有判官，只有十二座青铜巨鼎，鼎中燃着‘业火’。所有被引渡者，无论仙凡，皆需入鼎焚身三日。焚尽阳神或阴神中沾染的尘世业力、执念、因果，方可获得‘清白之躯’，正式踏入仙途或鬼途。若业力太重，鼎火焚身，神魂俱灭；若执念太深，鼎火反噬，堕入永劫。”
林山默然。原来成仙之路，尚有此一关。难怪古籍中常提“仙凡有别，不在修为，在心净”。
星骸船已逼近至十里之内，船体散发的幽暗气息，让周围星尘纷纷冻结，化作细碎冰晶簌簌坠落。船首巨兽雕像的眼睑，缓缓掀起一丝缝隙，两点猩红光芒射出，精准锁定林山与寂灭分身。
“它要来了。”林山低声道。
“躲不过。”虚恒仙君叹，“天道规则，如影随形。你阳神已成，阴神初凝，气息外泄，便是触碰了界碑的警铃。”
林山望着那艘不祥之船，忽然笑了。他抬手，将储物戒指中剩余的十七颗法则魂晶尽数取出，悬浮于身前。十七颗魂晶，各绽不同法则光辉，如十七颗微缩星辰。
“既然避无可避……”他阳神一震，乳白火焰腾空而起，将十七颗魂晶尽数包裹，“不如趁此机会，再推一把！”
火焰煅烧，魂晶崩解，磅礴法则之力如决堤之水，疯狂涌入阳神与阴神之中。阳神乳白之中金光暴涨，如旭日喷薄；阴神黑影愈发凝实，幽蓝瞳火熊熊燃烧。两者气息节节攀升，竟在星骸船逼近的刹那，双双突破瓶颈——阳神蜕变为“凝实境”，阴神晋升为“聚形期”！
就在此时，星骸船船首巨兽双目大睁，猩红光芒如两道血箭，直贯林山与寂灭分身眉心！光芒入体，非痛非痒，却让两人同时看到幻象：无数画面如走马灯闪过——林山前世被家族弃如敝履，今生被师门追杀，屠戮同门时眼中血色；寂灭分身吞噬星空巨兽时，那巨兽临终前绝望的哀鸣，以及它腹中无数尚未孵化的幼崽……全是业力烙印，全是执念源头。
“业火未燃，心火先焚。”虚恒仙君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渡厄台，从来不是考验修为，而是拷问本心。”
林山闭目，阳神内视，只见自身识海深处，一道道黑线如毒蛇缠绕元胎——那是他亲手斩杀的三百二十一名仇敌，临死前怨毒诅咒所化；更有无数细小光点，是他修行途中为夺资源、抢机缘而欺骗、背叛、利用过的凡人与修士，那些被辜负的信任，被践踏的诺言，皆化作点点萤火，在识海中明灭不定。
寂灭分身亦在审视自身。它识海空旷如夜，唯有一轮幽月高悬，月面之上，映照出它每一次吞噬、每一次掠夺、每一次为了壮大而泯灭的生灵……月光冰冷，却照得纤毫毕现。
没有辩解，没有逃避。林山阳神轻轻一握，识海中所有黑线，尽数被乳白火焰温柔包裹，焚烧，化为灰烬，飘散；那些萤火，则被他阳神气息缓缓抚平，一一熄灭，不留余烬。寂灭分身抬手，幽月光芒倾泻，将月面映照的一切，尽数投入月轮中心，那里，一团绝对的黑暗缓缓旋转，将所有影像吞噬殆尽，不留一丝涟漪。
两人同时睁眼，眸中再无半分滞涩，清澈如初生之泉。
星骸船船首巨兽眼睑缓缓闭合，猩红光芒消散。船身血符黯淡下去，船体微微一震，竟调转方向，朝着来路缓缓退去，融入星尘，消失不见。
虚恒仙君长长舒了口气：“好小子……心火焚尽业障，渡厄台自认你已清白。下次再遇星骸船，至少百年之内，它不会再找你。”
林山望着星骸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他忽然明白，所谓长生仙路，并非一路碾压登顶，而是不断剥离，剥离过往，剥离执念，剥离那个被仇恨与欲望填满的“林山”，最终剩下的，才是真正的“我”。
他收回阳神，肉身缓缓落下，双脚踏在古航线坚实的星尘之上。寂灭分身化作一缕黑烟，重新没入星府。驺吾尊者低吼一声，雷兽仰天长啸，星剑仙剑身清鸣。
前方星路茫茫，未知依旧。但林山知道，自己已不再是个逃亡者。
他是阳神初立的修士，是阴神初凝的行者，是即将踏上渡厄台、却已提前洗净心尘的求道人。
长生仙路，方才真正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