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陆泽很清楚,刘知远留下来的江山本来就充斥着各种不安稳因素。
皇帝的昏庸无能、朝堂的党争内斗,都在加速着后汉政权的灭亡,让这座王朝成为五代里最短命的那个。
石重贵当初继位的时候,哪怕后晋国内同样不太平,但石敬瑭还是勉强给后继者积攒下一份薄薄的家业。
恰恰是这份家业,支撑着石重贵跟北地的契丹人打了两场仗,结果第三场大战的时候爆雷,后晋灭亡。
“先帝韬光养晦,虽成功入主中原,却并未来得及积攒家业便病逝,将偌大的权柄交予当今皇帝手上。’
“结果呢?局面就变成今天这般模样,朝堂内部党争加剧,这中原之地的战火眼看着就又要重新燃起。
“百姓哪里能被这么折腾啊?”
外城。
街巷的一家小酒馆内。
掌握生杀大权的护国公陆泽,跟与名不见经传的幕僚王朴再度相见,这一幕亦如当年他们在洛阳时一样。
王朴当着陆泽的面,仍然是毫不避讳,点明先帝刘知远犯下的过错:“先帝绝对不应该去优待杜重威。”
“此举看似彰显出帝王的宽厚仁慈,实则对大局有百害而无一利,李守贞后来造反便足以印证这一点。”
“其实……”
“在当时最合适负责扫荡这些旧势力的人选,就是公爷您。”
陆泽闻言,哑然一笑:“你倒是敢直言不讳,不过,你这都是在事后复盘得出的结果。”
“只有等你真正进入中枢,亲自去做事的时候,才能够知道,做成一件事情的难度究竟有多大。”
“知道跟做到,这是两件事。”
王朴躬身:“谢公爷教我。”
陆泽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开口询问道:“听说桑维翰在临终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桑相公说了什么?”
王朴闻言,面容略显古怪,但还是将桑维翰的话告知:“桑相公说....说公爷您外忠内奸、外圣内王。”
“果然是夸我的话啊。”陆泽笑着摇了摇头,“桑相公可惜生错了年代,若是鼎盛之朝定可青史留名。
“公爷,桑相公他还说,若是您主动跟我问起来此事,他想请您给他撰写...墓志铭。”
哪怕桑维翰素来不喜陆泽,甚至在临死之前都骂陆泽,可他却将盖棺论定的墓志铭交给最讨厌的人来写。
陆泽认真的想了想,手指沾上酒水,随即便在这长桌之上挥斥方遒:
有才擅断,可济仓皇。
无守失度,祸及北疆。
一时定乱,百世遗殃。
智为昏用,终负国邦。
第二天。
王朴便专门找人,去将这墓志铭刻在京城北郊的那块无字碑上,算是他给桑维翰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桑相公。”
“这乱糟糟的世道,肯定会变好的,而且我觉得公爷是个好人,当然不是那种纯粹的好人。’
“而是能让世道变好的好人。”
王朴转身离开。
墓碑之上,依旧无名,只有那盖棺论定的墓志铭揭示着主人的身份,是非功过,只待后人评说。
皇帝刘承佑彻底失势,兼领摄政监国权的陆泽选择将太后请出,让皇太后到金銮殿之内垂帘听政。
后汉朝的最高权柄,似乎已在悄然之间完成更迭。
那份先帝遗诏赋予陆泽名义上的权力,而他积攒的声望与根基则帮助他坐稳了摄政王的位置。
朝局在动荡后迅速稳定下来。
“李业、聂文进、郭允明等人,构乱惑主、屠戮忠良,现令三司联合会审,当庭勘罪,按律论处!”
陆泽成为朝廷实际上的掌权者,皇帝刘承佑对此愤恨交加,却难以干涉陆泽做出的任何决定。
至于太后这边,当看到那封先帝遗诏以后,她便时常会恍惚走神,难以相信先帝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刘知远。”
“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太后心中难掩悲愤,哪怕陆泽是皇族外戚,但他毕竟是外姓,结果先帝却给对方留下来这样的遗命诏书。
本来有很多人都在怀疑这份诏书的真伪,但看到太后都默许陆国公摄政监国之举,这些人都默认是真的。
不过,对于当下的局势而言,无论这封诏书究竟是真是假,在后汉朝堂之上都没有人能够阻止陆泽掌权。
审判结果很快公布,数项大罪罗列而出,最终判处结果是国舅爷李业流放千里,其余参与者皆获罪斩刑。
如此的判罚,不可谓不严厉。
夜幕低沉。
御书房内,刘承佑情绪癫狂,将案牍给踢翻在地,皇帝殿下咬牙切齿地道:“朕不可能去下罪己诏书!”
当皇帝知晓三司对于李业等人的判罪结果后,头脑眩晕,紧接着便听到陆国公让他写下罪己诏以告天下。
刘承佑当然不能接受,皇帝的眼睛充血,此时如同困兽,正死死地盯着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不远处,陆泽背负着双手,冷冷说道:“既然这场祸事是陛下亲手闯下来的,那自然得由陛下来结束。”
“没有罪己诏书,陛下又要如何去对朝堂百官以及中原百姓交代?”
“郭威现在得知消息,已经领军南下,您派去北地刺杀郭威的人,尽数死在北边。”
“镇宁军节度李弘义以及宣徽使王峻等人,如今悉数选择归顺郭威,郭威大军不日之后便会兵临城下。”
刘承佑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陆泽看到皇帝这般姿态,不由摇了摇头,如果和刘承训相比,那刘承佑在各个方面都拍马不及其兄。
“郭威起兵南下,举的同样是清君侧,诛奸佞的大旗。”
“朝廷会将聂文进、郭允明等人的脑袋送到北军大营当中,连带着陛下的罪己诏书。”
“再加上郭家的家眷在京城之内皆无恙,我知道郭将军是个聪明人,应该会做出正确的决定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刘承佑就只能忍着内心屈辱、强行写下罪己诏,在心底对于陆泽的恨意攀升到极点。
陆泽对此是毫不在意,他很快就让人将皇帝的罪己诏拿走,在拓印以后,会张贴在京城的各个地方。
诏书里,皇帝自认年少昏聩,因轻信奸佞,滥杀托孤重臣,致使朝纲崩坏、人心离散,令北地边将寒心。
刘承佑自陈过失,痛悔前非,大赦那些受到牵连的旧臣眷属,并且去平反杨、史两家的冤屈。
这份罪己诏一出,朝廷以及京城的局势,就不再如先前那般紧张,只是最棘手的麻烦尚且没有被解决掉。
郭威大军正在挥师南下。
郭威起兵之初,本是因为心里悲愤难平,此行只为清君侧、救眷属,可是大军一旦出动,便会裹挟大势。
届时再想要停下来,难度极高。
陆泽跟郭家父子有着私交,但是在这种敏感时候,却绝对不能够将所有的安危都托付在私交二字之上。
陆公爷率先下旨,即刻释放郭威在京中的全部家眷,让郭威夫人带着还在襁褓当中的孩子出城跟他团聚。
一同送去的还有陆泽的一封亲笔书信,信件里言明如今京城局势,告知郭威君侧的那些奸佞们皆被除。
“请郭将军以天下苍生为重,莫要南北兵戈对峙,以免出现更大的动荡,届时局势就只会更加危急。”
郭威看着信件上的内容,以及仍然安然无恙的妻子跟孩子,内心深处不动摇起来,开始心生退意。
陆相爷行事极其坦荡,并未用郭家在京城的这些家眷们进行要挟,反而直接将郭威的至亲皆送到其身边。
再加上聂文进、郭允明伏诛,以及皇帝刘承佑的罪己诏书,郭威实在没有理由再去领军南下。
郭荣同意父亲的决定。
但在郭威身边的将领跟亲信们,却并不愿意这时候撤走,一来担忧事后被清算,二来是京城就近在眼前。
“若是下定决心,猛攻京城,将军您定然能够改朝换代,我等都愿拼命扶持将军...黄袍加身!”
“请将军三思!”"
不止一位将领找到郭威,希望主帅能够继续率兵南下,搏上一把,说不定就能够改朝自立,成为君王。
在万般权衡之下,郭威还是长叹一声,告知这些将领们,他此行率兵南下,只为清除君侧,而非谋私利。
将领们心有不甘。
郭荣找到父亲,低声提醒郭威,需要提前注意这几位将军的小动作,军中绝对不能出现哗变的情况。
郭威颔首:“你亲自去盯,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
“明白。”
军帐之内,只剩郭威一人,他眼神里的犹豫跟纠结清晰可见,在这乱世当中,没有人不会想去做皇帝。
哪怕是郭威,心底同样充斥着这样的诱惑,甚至真的想过,同意那些将领们的提议,顺势南下攻占汴京。
但最终,理智还是占住上风。
“唉。”
“陆泽此人,实在是太懂军心,以雷霆手段斩杀奸佞,同时让皇帝下达罪己诏,宽慰将士、安抚百姓。’
“南下这场起兵便失去大义。”
"
郭威固然能够继续命令将士们,甚至许以大功得成以后的丰厚赏赐,但他并不愿意这么去做。
而他之所以下定决心退兵,并不只是因为这些原因,还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深层次原因————先帝诏书。
郭威非常清楚先帝,他是顾命大臣里最被刘知远信任的那个人,郭威知道先帝绝对不会留下这样的诏书。
那封诏书,肯定是伪造的。
这就代表着护国公陆泽还另有想法,那个男人并不只是想在这种特殊时候摄政监国。
当意识到这一点以后,郭威才能彻底的放下心来,因为他唯一担心的是皇帝刘承佑会在以后继续当权。
郭威他此番领兵南下,绝对是大逆的举动,若是刘承佑在位,那这件事情绝对会一直横在他们君臣之间。
君臣既失和,那以后的郭威又如何能继续领兵、统御北地军务?
当然,这问题倒是不难解决。
换个皇帝。
两日后,郭威选择罢兵回师,退守魏州,郭家家眷依旧被留在京城,这算是郭威的主动示好。
哪怕郭威跟陆泽没有见面,但双方似乎都心照不宣。
这场足以颠覆后汉统治的祸乱,最终以这种方式结束,护国公陆泽摄政监国,统筹着军事政务。
皇帝刘承佑自此便成了吉祥物。
太后又找到陆泽,想让他宽恕自己的亲弟弟————国舅爷李业已被判处流放三千里之刑。
陆泽叹息道:“太后,相较于那些已经被斩首的祸首,国舅爷这流放之刑,绝对算是对他的从轻处罚。”
太后开始打起人情牌。
陆泽却是不为所动,道:“太后您毕竟不止这一个弟弟,严格来说,国舅才是这一次祸乱的罪魁祸首。”
“李业无才且善妒、无德而又媚上,若非是凭借着国舅爷的身份,他又岂敢做出如此人神共愤之事?”
在回到家里后,数日未曾跟陆泽见过面的妻子刘篁,终于是找到了夫君,她这段时间的状态非常不好。
自从刘知远和刘承训去世后,刘竹的身体就出现了问题。
如今朝堂又生大变,她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内心备受煎熬,既担心兄长,又忧虑夫君。
陆泽拉过妻子冰冷的手,轻声开口道:“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但是你舅舅那边,确实是没有办法。”
刘竹篁抿着嘴道:“那皇兄呢?他既然都下达罪己诏书,之后……”
陆泽轻抚着她的脸颊:“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刘竹篁脸上流淌泪水:“可是我现在就这一个哥哥了,你答应我,绝对不要让他出现什么意外,好吗?”
事情都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刘竹很清楚即将发生什么,夫君做出的决定,没有人能够去改变。
陆泽点了点头:“好。”
月末。
赵弘殷、赵匡胤父子,返回京城的郭荣,禁军都指挥使张从恩,右军使陈兴邦,枢密副使,宣徽...
今日,这些人齐聚于国公府内,而跟随他们而来的还有那一袭黄袍。
“请国公披袍!"
“请国公披袍!”"
“请国公披袍!”"
这一日,史书称“篡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