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将至。
大殿内,四人最后检查了一应物事。镇水符、定坤符、清心丹……
灵犀飘在半空,声音微沉:
“切记,打出镇水符的时间要尽力一致。若是相隔太久,恐生变数。只有一次机会,既决成败,亦决生死。”
莫震宇把清心丹塞进嘴里,含在舌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出身豪门,却从未参与过如此重大行动,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
瑶雯点头,没有说话。
陈师兄反复检查准备的物事,眉目没有舒展过。
他被阵眼吞噬过,侥幸逃生,心境多少受些影响。
瑶雯望了他一眼,忍不住叮嘱:
“陈师兄,切莫紧张,只要守住心神,破阵眼,引导灵力乱流不难。”
陈师兄紧了紧手中长剑:“院长吩咐我与张兄护着少主,他不在了……
我豁出性命也要完成使命。
瑶雯师姐,不必担忧。”
瑶雯点点头,没再多说。
玉霄真人望了一眼还在沉睡的林瑞丰,淡然道:“老夫本是已死之人,幸得瑞丰舍命相救,就算老夫修为不济,也不会半途而退。”
“干就是了。”莫震宇早已按耐不住,“没有谁是孬种。”
四道身影跨出大门,分散在门外的黑暗中。
南宫安歌沉默了一瞬,转身对小胖子道:“该我们了。怕不怕?”
小胖子口里含着半个馒头,怀里还兜着四五个,口齿含糊:
“天下最可怕的事就是饿肚子,还有就是……你和瑞丰哥哥有事。我帮不上忙……”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一口吞下口中馒头,接着道,“我不会再让瑞丰哥哥伤着,也不会让你伤着。”
南宫安歌微微一笑,牵着小胖子跨出大殿。
大殿内只剩下熟睡的林瑞丰。
没人听见,他口中在低声喃喃:
“死婆娘,老子这个时候怎会想起你来?”
东南城墙下方,澜正抬头望着裂缝,苍白的脸上波澜不惊,像今日不过是场演练,无关生死。
避灵珠悬浮在她头顶,化出一片淡蓝色光幕将她围住。
南宫安歌在十步开外站着,小胖子蹲在他脚边,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捏得碎屑往下掉。
金乌之心悬在上方冰穹下,比平时亮了三分,暖黄色的光照着丈余方圆。
在昏暗的冰封之城,它是唯一的光源,也是四人从井口望向裂缝时唯一能看清的方位标记。
光微微颤着,像感觉到了什么。
寅时刚至。西北阵眼最先异动。
瑶雯脚下的冰面传来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深处翻了个身。
她低头看去,冰面之下,黝黑的井道深处泛起一层幽蓝的光。
然后吸力来了,周围的空气被抽紧,碎冰被拖曳着朝井口滑落。
她感觉灵力正在被往外扯,像无数根细线勾住了经脉,一寸一寸往外抽。
同时,幻象来了。
没有强烈的眩晕感,但幻象仿若真实画面——
她置身幽暗深海,无数庞大的海中巨兽在身旁游弋。
“破!”
她低喝一声,一股清凉之意传遍全身,幻象如破碎的镜面散落。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镇水符已打出,暗黄光芒沉入井底……
一道紫色信号在西北方向升起,最后碰触冰穹,如烟花般消散。
几乎同时,东南方向与东北方向都有紫色信号升空。
然而,西南方向未见动静。
三处信号亮过之后,黑暗重新合拢,西南那片区域还是死寂一片。
莫震宇望了眼西南方向,低声骂了句:“妈的……陈师兄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他取出一道符箓,紧紧捏着,目光转向了城墙方向。
瑶雯立在西北井口,目光扫视着东南与西南两个方向,眼中有一丝凝重。
箭已离弦,没人敢擅离职守。若是拖延太久,镇水符之力耗尽,恐生变故。
西南井口,陈师兄等到了最后。
他的井口开启最晚,其他三处信号升空,井道还像死了一样。
他暗自着急,手心全是汗凝成的薄霜。
忽然,一股巨力袭来,又猛又急——
其他三处气口被堵住之后,阵法内的吸力全部压到了这一口井上。
陈师兄未及反应,半个身子已被拖进了井口,脸被吸力扯变了形。
幸亏定坤符早已布下,褐色光晕缠住双脚,不动如山,硬生生把他拉住。
但上半身还在井口上方悬着,被那股吸力拉着往下坠。
幻象来了,黑暗从四面合拢,无数冤魂攀着井壁往上爬。
舌下清心丹化开,一缕清凉冲破灵台,幻象像水面上飘过的叶子,晃了一下就过去了。
他右手紧紧攥着镇水符,灵力灌入,符纸瞬间燃烧,暗黄色光芒从指缝涌出。
土系灵力很快堵住井道。
吸力消失的刹那间,陈师兄的身子猛地从井口脱出来,向后摔在冰面上。
他没有时间喘气,翻身而起,并指朝上方一划——
一道紫光升空。
四道信号,全了。
陈师兄不敢大意,紧守灵台,精神力提到最高,紧盯着井道内变化。
他能感觉到井道深处那片幽蓝的光在翻涌膨胀,像一头被塞住了口鼻的猛兽,正在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喘息。
土克水。天敌。
冰系灵力怎容得土系灵力侵入阵中、封住气口?
阵内磅礴的冰系灵力开始蓄集抵抗。地面传来震颤,井壁裂开一道缝,裂纹沿着井壁向上蔓延。
接着井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下面被挤碎的声音。
他知道镇水符快撑不住了。
一道符箓本就封不死气口。
要的就是短暂封闭,引起内部灵力反扑、冲撞,最后破壁而出。
他守在井口,半步未退。
定坤符还在脚下燃烧,褐色光晕缠住他的脚。
“轰。”
几乎同时,沉闷的巨响在四个方向炸响。
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井底顶上来,裹着碎冰、寒气和幽蓝的光,从井口冲天而出——
灵力喷涌了。他被那股气浪逼得往后仰了一下,长剑已抬了起来——
千机引,凌空勾出轨迹。
灵力光柱被他的轨迹带偏,朝东南城墙方向追去。
水蓝色的洪流在昏暗中划出四道弧线,朝着东南城墙方向奔涌。
他没有撤退,还得盯着,不容丝毫错乱。
东南城墙。
南宫安歌站在城墙下,心湖之上四股灵力的轨迹依次浮现。
每一道都不是他能抗衡的。
他抬眼,一条水蓝色的洪流已到近前。
威压先至。空气被压得发紧,像整个天穹都在往下沉。
南宫安歌修为已失,胸口被压得发闷,脊背抵上城墙,整个人似要被挤进冰壁中去。
小胖子已站直身子,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纹在瞳孔深处闪了一下。
头顶那道水蓝色的灵力洪流在空中微微偏了一线,朝着澜站的位置精准地涌了过去。
同时,威压也被分开了,像一股激流撞上礁石,从身侧流过。
那股灵力洪流撞上了澜的淡蓝色光幕。
磅礴浩大的灵流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像水落进水里,覆盖了光幕表面,环绕着它流淌融合。
光幕稳稳地接住了第一道。
第二道灵流已至,同样的画面,只是光幕的颜色又深了一层,灵流的厚度又重了一分。
澜站在光幕下方,银色长发被气流微微撩起,五指张开按在光幕内侧,像在托着一面正在蓄水的湖。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第三道灵流来了。
光幕上出现了细纹。
极淡的裂纹从光幕边缘朝中心蔓延,像冰面上炸开的细缝。
澜的手掌往里陷了一寸,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下颌绷紧。
避灵珠卸掉了最直接的那层冲击,但万年灵力太过厚重,珠子的极限已经到了,剩下的压力全落在她身上。
第四道灵流紧随而至。
四股力量同时在光幕外滚动翻涌,光幕表面的裂纹从细纹变成蛛网,澜的手被震得微微一弹。
她重新压下去,两只手同时抵在光幕内侧,指尖颤抖,但光幕没有碎。
她撑住了,双手抵着光幕,将那束融合的灵力朝裂缝推了过去。
南宫安歌眼中有一丝凝重。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澜的肉身强度和修为境界,比他之前估测的,高出不止一截。
灵力洪流撞上裂缝。
“轰!”
沉闷的爆裂声从裂缝深处一路传到地面,震得脚底板发麻。
裂缝边缘那双插入冰穹的手和那具冰封的人,在灵力的冲击下从指尖开始碎裂,层层剥落,碎成粉末散在风里。
白光与幽蓝的光在裂缝表面交替闪烁。法阵在修复自己,但修复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慢。
每一次冲击,裂缝就扩大一分;每一次愈合,都比前一次多耗一息。
四股灵力洪流还在源源不断地奔涌而来。
澜的嘴角溢出一丝血,顺着下巴淌下来,她没有抬手去擦。
双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抖,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开始颤。
避灵珠的光幕还在,但裂纹没有再合拢。
她偏头看了小胖子一眼。
那一眼不算急切,也不算求助——
但恰恰是那种“恰好”落在小胖子身上的精准,像早就知道该什么时候,看这一眼。
小胖子看向南宫安歌。
南宫安歌顿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小胖子闭上眼,心念一动。
光幕上的裂纹停止了蔓延,澜的手没有再抖。
她的压力减小了。
谁也没有发现,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得意。
裂缝越来越大,朝冰穹顶部蔓延。
裂纹从裂缝边缘向外铺开,细的像发丝,宽的像手掌,密密麻麻朝四面八方延伸。
第一块碎冰从穹顶剥落,砸在远处的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碎裂声越来越密,像冰雹落地,像一整面巨大的镜子正在碎裂。
豁口撕裂成一张半张的嘴,裂隙深处透出一层浑浊的灰白色——
不是天光,是冰穹被撕开之后,露出夹层里积压了万年的寒气。
裂隙边缘的空气开始扭曲,像热浪蒸腾时的晃动。
那层灰白色在缓慢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薄膜后面流动。
澜站在那里,避灵珠悬在头顶,银蓝色光幕已经收回。
她仰头看着那道豁口,轻声开口:“万年了。”
然后她转头,目光落在南宫安歌身上。
南宫安歌心中一颤,开口道:“前辈,时空乱流将至,我们得回大殿去了。”
“走?”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只怕你们……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