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穹裂开的口子像张半合的嘴。
裂隙深处那层浑浊的灰白色正在缓慢翻涌。
碎冰还在坠落,砸在地面上,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
四股灵力洪流的余波已经散去,阵法进入了不可逆的崩毁——
冰穹在自行碎裂,但同时时空乱流也在冰穹内酝酿。
澜悬在半空,金乌之心的光线微微颤抖,光影在她银白的发梢上明灭不定。
空气凝固了一瞬。
南宫安歌抬眼望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澜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不逃?”
南宫安歌叹了口气:“前辈谋划已久,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不过在下有些不解……我们并无怨仇,留我们下来,前辈所图是……”
澜的嘴角慢慢扬起,像是计划终于落定之后的松弛:“尔等借我之力破阵。我苦等万年,何尝不是等这份机缘。至于所图……”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小胖子身上,像在看一件已经煮熟的猎物,“你很快便会知道了。”
小胖子蹲在墙根,嘴里叼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鼓的。
忽然他捂住胸口,嘴一张,馒头全吐了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的脸色瞬间发白,额角冒出细汗:“安歌哥……我……我……”
他蹲不住了,单膝跪下来,手撑着冰面,整个人在抖。
一根银蓝色的丝线凭空出现,从他胸口延伸出去,连在澜的指尖上,像一条正在抽丝的无形绳索。
南宫安歌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精神锁链从四面八方绞过来,缠住了他的神识。
不只是缠绕,还在往外抽……
像藤蔓吸食宿主的养分。
他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了半步,膝盖差一点撞上冰面。
他稳住身形,硬生生挤出一道意念,撞开了澜的精神锁链:“前辈,现在还藏着掖着,不打算说点什么?”
澜的指尖微微一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弧度慢慢加深,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演了之后,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松弛:
“说什么?说对冲之法是假的?说这小胖子的灵根能助我提升修为、增加寿元?”
她的目光在南宫安歌眉心停了一瞬,“还是说……你想拖延时间?”
南宫安歌苦笑:“谁能与前辈抗衡?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晚辈不过想死个明白。”
心湖之上,最后那些闪烁的画面融为一体,沉了下去,像石头沉入深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澜微微一顿,语气恢复了平淡:
“没有空间法则之力,谁敢硬扛时空乱流?不过是骗你们入局的引子罢了。你心境不错,能如此快入局,倒是令本尊有些意外。”
南宫安歌叹口气道:“前辈谬赞。但前辈就没想过,此局也有纰漏?”
澜愣了一瞬,随即轻笑:“事已至此,本尊不想同你浪费口舌。”
五指一握,力道更甚。
小胖子满脸通红,银蓝色的光纹在瞳孔深处剧烈闪烁。
他在反抗,那股侵入他魂核的精神力正在被他自身的力量一点一点往外推。
“区区凡体,也敢与本尊抗衡?”
澜虚空一抓。小胖子的身体从地面上被提起来一寸,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接着她一收手,就要将小胖子吸至身前。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金光在澜与小胖子之间炸开。
光芒褪尽……
莫震宇蹲在小胖子的位置,正龇着牙看她。小胖子已经不见了。
澜还未及开口。
莫震宇右手已拍出一道防御符,暗金色的光盾挡在他和澜之间。
他侧身跨了一步,将那根悬在半空中的银蓝色丝线挡在身后。
丝线已经在断了——
小胖子到了数十丈开外,正拼命朝大殿方向跑,脚下踩着碎冰,踉踉跄跄,一步也没停。
那根银蓝色的丝线被拉得太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从中间开始消散。
颜色先淡下去,然后裂开细纹,最后崩断,化作碎光散在风里。
澜的手指猛地一颤。
空了。
到手的鸭子,飞了。
她的脸上终于有了怒意。
很淡,极轻,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换位符!?”
她的声音压着愤怒,“你倒是有些舍得。”
莫震宇抿嘴一笑:“什么舍得舍不得,老子符箓、秘宝多得是,要不要过两招?”
澜冷哼一声:“本尊对你没有兴趣。”转身就要去追小胖子。
“砰!”
破空声响起。
瑶雯落在她身前,长剑已出手。碧蓝色的剑气在夜空中划出三道弧线,一气呵成——
第一道封住澜的上路,剑光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数十道细碎的冰棱散落如雨;
第二道封住她的下盘,贴地切过去,剑气贴着冰面如潮水般奔涌,直奔脚踝;
第三道是杀招,一股迅疾的碧蓝色洪流直袭她的面门。
三道剑气几乎是同时抵达,像一张收紧的网。
“带安歌先走。”瑶雯的声音从剑光中传出来。
莫震宇没有犹豫。
他转身抓住南宫安歌的手臂,朝大殿方向掠去。
刚起步,脚下忽然重了——
空气变得稠厚,像踩进了一潭淤泥。结界从澜脚下铺开,透明的、墨绿色的一层水幕贴着冰面蔓延,将整片区域罩在其中。
“既然来了,”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谁也走不了。”
莫震宇回头。
瑶雯那三道剑气全被墨绿色的水幕挡住了。
她的剑势霸道凌厉,碧蓝色的剑气劈入水幕时带着撕裂天穹的气势,但刺进去之后——
寸步难进。
剑气被吞没在水中,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半步问天。”澜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惋惜,又像不屑,
“若不是破阵消耗了本尊大半力量,灭你不过举手之劳。”
她嘴上说着“消耗大半”,手上动作却不见丝毫迟缓。
墨绿色的水幕在她掌下翻涌、膨胀,像一面活的墙壁缓缓推进,将瑶雯压得步步后退。
瑶雯的剑被水幕推得向后弯了半寸,脚在冰面上滑出一道深痕。
莫震宇从腰间抽出一道符箓,甩了出去。暗黄色的土系灵力从符纸中涌出,凝聚成一根粗壮的地刺,从地面翻涌而上,直刺澜身侧的水幕。
他清楚得很,自己这点修为硬撼不了澜,只能让她分一分心,缓一缓瑶雯的压力。
但那根地刺扎进水幕之后,像刺进了一团泥沼,被水流裹住绞碎,只在墨绿色的水面上炸开一朵浑浊的泥花,很快就散了。
“烦。”
澜说。
她抬眼看了莫震宇一眼,眉目微微一抬——
一道暗灰色的精神力细线朝莫震宇眉心刺去。
莫震宇的眼神空了一瞬,动作更慢了,像陷进了一场醒不来的梦里。
就在这时,结界外面传来一声闷响。一道剑光劈在结界的水幕上,像斩进了一面软墙,没有劈开,只留下了一道白痕。
陈师兄站在结界外,剑还举着,脸上全是汗凝成的白霜。
“陈师兄,回大殿!”瑶雯喊了一声,“乱流要来了……”
陈师兄没有走。
他望了一眼裂缝边盘旋的气流,又看了一眼结界里的莫震宇。
“院长嘱托我与张兄护着少主……张兄不在了,我豁出性命也要完成使命。”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他提剑,又劈了一剑。
这一次,结界上的白痕更深了,但依旧没有破开。
结界内,澜的手还在往下压。
瑶雯的剑已经弯到了极限,膝盖在打颤。莫震宇的精神力被锁住,眼神迷离,动作僵硬。
南宫安歌被精神锁链缠绕,靠墙站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陈师兄在结界外,一剑一剑地劈,白痕在加深,但结界没有破。
千钧一发之际。
金乌之心忽然剧烈震颤,周围的光影扑朔迷离。
莫震宇的身子猛地一震,骤然清醒,眼神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惶恐,声音止不住地颤:
“时空乱流……成形了!”
城墙上空,无数碎冰在半空中盘旋,越转越快。
一个丈余大的漩涡从冰穹的裂隙中生长出来。
城墙上,一具冰封了万年的人影刚触及漩涡边缘。
冰壳在乱流中碎裂,露出了里面的身体——
一个年轻男子,面容完整,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的霜。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在冰封解除的最后一瞬真正地活了过来。他的眼睛正在睁开,那里面映着光。
但不是希望的光,是时空乱流的碎光。
不过一瞬,那双刚睁开的眼睛在风中碎裂,整个人化作飞灰,散在风里。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每一具冰壳碎裂时,露出的都不是尸体,而是一张张活着的脸——
有人嘴唇微张,正要说话;有人似乎抬手想挡一下;有人还在笑……
他们都在冰壳碎裂的那一瞬短暂地活了下,又在下一瞬被乱流抹去。
整面城墙正在变成一场无声的葬礼。无数人在苏醒,又在消散,没有喊叫,没有挣扎,像一场被按了静音的雪崩。
这一幕太过震撼,众人居然都停了手,望向城墙。
乱流正在沿着冰穹的裂缝向外扩大,从城墙高处朝地面蔓延。
结界被乱流冲击了一下,那一层透明的薄膜猛地凹陷进去一块,又猛地弹了回来——
像一面巨大的皮鼓被重锤砸了一下。澜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竖瞳微缩:“算你们好运。”
她没有犹豫,撤了结界。
那层墨绿色的薄膜瞬间像被抽走的油膜一样无声退去。她身形一闪,已经不见了身影。
瑶雯收剑,急喝:“追!”
空爆声炸响,她跟着消失了。
陈师兄护着莫震宇与南宫安歌冲出东南街区。
身后,那些冰冻了万年的人与兽在接触到乱流的瞬间碎裂、风化成灰,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三人一直冲到大殿外的广场上,齐齐止住了脚步。
澜站在大殿入口正前方,背对着他们,紧盯着大殿内的小胖子。
避灵珠悬浮在她头顶,缓缓旋转。瑶雯持剑站在她身后三丈开外。
澜拦住了唯一的退路,甚至不屑回头。
莫震宇喘着粗气,看着澜的背影,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老子一开始还同情你,老妖婆。若不是靠你破阵,昨晚上老子就想收拾你。”
澜缓缓转身,眉梢微微一抬。
她的目光在莫震宇身上停了一瞬就移开,落在南宫安歌脸上:“能看出破绽……你的心境,远超我的预判。精神本源必定是大补之物。”
她笑了一下,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南宫安歌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她,问出了一直悬在心头的问题:
“雪影与张师兄——是你做的?”
澜的回答没有犹豫:“人数够,你们怎会轻言合作。”
莫震宇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右手并指,一道暗黄色的灵力自指尖渗入脚下的地面,土系灵力像根系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左手扣住一道符箓,暗黄色的光芒从符纸中涌出,包裹全身。
符箓不是力量本身,它是一把钥匙,替他推开了一扇紧闭的门。
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骤然攀升。
证道境的壁垒被灵力冲开,磅礴的力量从经脉深处涌出,立道境的修为在他周身凝聚成形。
灵压自脚下升起,冰面承受不住那股重量,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符箓的光芒在掌心里燃尽,化作最后一波推力,将他的境界钉在了立道境巅峰的门槛上。
他一字一句狠狠吐出:“千峰万仞!”
冰面之下,数十丈范围的土系灵力在同一瞬间翻涌而上——
上百道地刺从冰层深处刺出,裹着暗黄色的灵光和碎冰,像一排排从地底长出的獠牙,交错着朝澜绞杀而去。
澜脚下的冰面在一瞬间彻底爆裂,暗黄色的光芒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
同一瞬间,瑶雯也动了。
剑光从侧面切进来,水蓝色的剑气带着半步问天境的全力,劈向澜身前铺展的墨绿色水幕。
她要断她的水,断她的根基,逼她无法兼顾。
水蓝色的剑光劈进那层墨绿色的死水之中,撕裂了水幕的边缘。
墨绿色的水从切口处翻涌出来,像被划破的皮肤在流血。
澜站在碎裂的冰面上,被夹在了两股力量中间。
暗黄与水蓝的光芒在她身前交错炸裂,碎冰被气浪掀向四面八方。
她一步未退,身形只是顿了一瞬。像一块礁石同时被两道浪从两侧拍打,礁石没碎,但浪花飞溅如瀑。
“要拼命?”
她的声音从光芒中透出来,“不知天高地厚。”
她抬起了手。墨绿色的水幕在她掌下裂开一道口子,一团墨绿色的水球从水幕中剥离出来,在她掌心上急速旋转,越转越凝实。
她五指一张,那团水球在掌心里裂成两股——
一分为二,两道洪流裹着寒气同时朝瑶雯和莫震宇卷去,像两道墨绿色的闪电贴着冰面奔袭。
“灭。”
瑶雯的剑被洪流吞没。
墨绿色的水流裹住剑身的一瞬间,她整个人被推得往后退了三步,剑刃上爬满了暗色的水线,像藤蔓爬满了整面剑身。
她的剑拔不出来,也挥不出去,人站在那里,被那层水钉在原地。
莫震宇来不及取符。那道洪流来得太快、太猛。
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砸中胸口,倒飞出去数十丈远。
身体在半空中打了两个转,四肢失控地张开。
这一击不是要击退他,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
他的后背刚砸在冰面上,那层墨绿色的洪流已再次压了过去,像一座从天上崩塌下来的水墙,要把他整个人碾碎在冰面上。
瑶雯的剑在墨绿色的水线中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她的声音变了调:“震宇!”
但她拔不出剑,连迈一步都做不到,眼神中只有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