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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参观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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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安江门后,两名不知道是站户还是官差的少年依旧沉默不语,仿佛隐形人一样跟在后面。黄溍只当他们不存在,继续逛街。

安江门旁边还有一道水门,由一条连接大运河的人造河道贯通城内外。

河名“市...

亥时三刻,扬州东门的吊桥尚未完全收起,城头守军便已乱作一团。几支火把在寒风中剧烈摇晃,映照出一张张苍白失措的脸。有人指着城外黑黢黢的旷野嘶喊:“怯薛跑了!打捕鹰房户也跟着走了!”话音未落,西角楼方向又传来一声短促惨叫——是巡夜的千户被自家亲兵割了喉咙,人头滚落在青砖地上,血顺着砖缝蜿蜒而下,像一道暗红的符咒。

镇南王孛罗不花正伏在王府暖阁紫檀案前,就着两盏羊脂灯批阅刚送来的塘报,忽闻窗外马蹄声如骤雨急至,未及抬头,门帘已被掀开。王府长史踉跄扑入,袍角沾泥,额上全是冷汗:“殿下!东门……东门开了!千余怯薛、打捕户裹挟着百十号杂役弓手,趁夜遁出!守门军士不敢拦,只道是奉命袭营……”

孛罗不花手中的朱笔“啪”地折断,半截笔尖扎进左手食指,血珠迅速沁出,在雪白宣纸上洇开一朵刺目的梅。他却恍若不觉,只缓缓抬起眼,目光沉沉扫过长史煞白的脸:“谁开的门?”

“是……是马寨那边派来的校尉,领头的姓畏兀儿,自称吏部郎中之子,手持景世帅印节杖,守门千户只看了一眼印信,便令放吊桥……”

“节杖?”孛罗不花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如砂纸刮过木板,“节杖早随景世晕厥时跌碎在阶前了,连同他那枚‘都指挥使铜印’,一并被左钦察卫薛阇干取走压在酒坛底下——这事儿你不知道?”

长史面色霎时灰败,嘴唇翕动数次,终未吐出一个字。

孛罗不花撑案起身,玄色蟒袍下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腥气——那是昨夜呕出的血渍未及清洗,干涸后凝成的铁锈色。他缓步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格扇。冬夜凛冽如刀,吹得他额前几缕银发狂舞,远处东郊保义都大营方向,已有三支狼烟腾空而起,火光映得半边天幕泛着病态的橘红。

“他们不是去袭营。”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锤,“是去投奔邵树义。”

长史浑身一颤,几乎跪倒:“殿下明鉴!邵贼素重降将,前有高邮万户府副使张伯颜率五百骑归附,今得怯薛精锐……”

“精锐?”孛罗不花冷笑打断,“一千二百七十三人,其中真正怯薛不过三百六十,余者皆是打捕鹰房户私养的奴仆、马寨匠户、盐场逃丁——这些人连甲胄都不齐整,骑术仅能勉强控缰,何谈精锐?邵树义要的是名分,是旗号,是‘元廷中枢近卫倒戈’的檄文标题!”他猛地攥紧窗棂,指节泛白,“明日辰时,扬州路治中张辑的辞呈必至;巳时,左钦察卫薛阇干会以‘整饬防务’为由,率本部四百骑移驻北门水关;午时,海口侍卫都指挥使完颜石哥将‘巡查粮道’,实则弃营西走;未时……未时,扬州城南三座粮仓,当有一处失火。”

长史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殿下如何尽知?”

孛罗不花未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轻轻搁在窗台。月光下,铜牌背面铸着“至元二十八年造”字样,正面却是新镌的阴文小字——“扬州路兵马都总管府提调官印”。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铜面,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张辑今日离席时,袖口露出半截腰牌穗子,是去年秋闱恩科进士授职所赐。此人清贫自守,三十年未置田产,家中老母卧病在床,靠卖字糊口。他若真想弃官,早在真州举义那日便该挂冠而去。可他没走。他留下,是等一个体面的退场——比如,替我写一封奏疏,陈明扬州守军‘力战殉国’,请朝廷优恤阵亡将士家眷。”

长史怔住,半晌才嗫嚅道:“可……可殿下您……”

“我?”孛罗不花终于侧过脸,烛光映着他左颊一道旧疤,如蜈蚣盘踞,“我早该死在至元三十年的岭北雪原上。那时我奉旨追击海都叛军,中伏于杭爱山麓,左腿冻疮溃烂见骨,亲兵背我冒雪跋涉十七日,至哈剌和林时,已割下三斤腐肉。太医说活不过来年春。可我活下来了。此后二十年,每逢阴雨,腿骨便如万针攒刺——这痛楚提醒我,活着不是恩赐,是债。”

他转身走向内室,玄色袍角扫过地上散落的碎纸片——那是方才撕毁的《扬州防务图》,墨线尚新,标注着各营驻地、火器配置、粮秣存量。他弯腰拾起一片,指尖蘸了点唾沫,在背面飞快写下几行小楷:

> “东门溃,怯薛遁,诸将携印信走。

> 张辑辞,薛阇干移,完颜石哥遁,粮仓将焚。

> 城中尚存兵员四千八百二十,老弱伤残占其三成。

> 官仓存粮十二万七千石,然半数霉变,可食者不足八万。

> 水师第七指挥已泊保障湖口,叶峤亲督三十艘哨船,每船配弩手三十,火油罐五十。

> 邵树义主力距城三十里,马玖部已据堡城,日夜修缮工事。

> ……此城,守无可守。”

写毕,他将纸片揉成团,投入炭盆。橘红色火苗猛地蹿高,瞬间吞没墨迹,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向梁间。

此时,王府外忽传来整齐的甲胄撞击声,由远及近,停在二门外。接着是铠甲解卸的窸窣声,皮甲束带坠地的闷响,最后是数十双赤足踏在青砖上的轻微回音——这是怯薛卫士觐见时特有的礼仪:卸甲赤足,以示无刃入殿。

孛罗不花整了整衣冠,缓步迎出。月光下,他身后拖出一道极长的影子,直直延伸到垂花门内。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竟显出几分近乎悲悯的肃穆。

院中果然立着三十一名怯薛,皆赤足,披发,手持短刀。为首者正是方才东门持节杖的畏兀儿校尉,此刻单膝跪地,刀尖触地,声音却无半分惶恐:“殿下,末将奉命行事。城外邵军斥候已至十里铺,马玖遣人送来密函——若殿下愿献城,可保全宗族性命,许以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虚衔,另赐田万亩、奴婢千口。”

孛罗不花静静听完,忽然问道:“你们出城时,可曾回头看过扬州城?”

众人一愣,畏兀儿迟疑片刻,答道:“……看了。城楼灯火通明,似有千人巡夜。”

“千人?”孛罗不花仰头望向夜空,繁星如钉,缀满墨蓝天幕,“那是火把。张辑今晨下令,将全城三百余户油坊的桐油、菜籽油尽数征调,兑入松脂、硝石,制成‘照夜膏’。每支火把燃两时辰不灭,可照百步。他让百姓轮流执炬,绕城行走——远远望去,恍若千军万马。”

他顿了顿,声音渐低:“可油再亮,照不亮人心。火再旺,暖不了将死之躯。”

话音未落,西南方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地随之微微震颤,连廊下灯笼都剧烈晃荡起来。众人惊顾,只见西城方向腾起一道冲天火光,浓烟滚滚,直插云霄——竟是西门内第三座官仓起火了。火势借着西北风,顷刻蔓延至毗邻的织造局,橘红火舌舔舐着百年木构屋脊,噼啪爆裂声不绝于耳。

“完颜石哥动手了。”孛罗不花神色如常,仿佛早料定如此,“他烧的不是粮,是退路。火一起,城中谣言即生——‘邵军火攻破城’‘守军纵火劫掠’‘官仓已空,明日断粮’……人心一乱,便是千军万马也压不住。”

他转向畏兀儿,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肩甲:“去吧。告诉马玖,明日辰时,我亲自开南门。但有三事相求:一,请护送张辑治中全家赴杭州;二,请将城中三百七十名盲眼老妓、二百四十名瘫痪老兵,尽数载船送至通州;三……”他停顿良久,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紧张的脸,“三,请将我的佩刀带回大都。刀名‘饮霜’,刀鞘嵌七颗东珠,刀脊刻‘忠勇传家’四字。交给枢密院右丞相塔出大人——告诉他,孛罗不花未降,未逃,未辱先祖之名。他只是……倦了。”

畏兀儿喉头滚动,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其余怯薛亦随之伏地,赤足踩在冰冷石阶上,如同三十一只沉默的鹤。

待众人退出王府,孛罗不花独自立于庭院中央。寒风卷起他散落的银发,也卷起地上几片未燃尽的纸灰。他俯身拾起一片,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灰烬纷扬而起,在火光映照下,竟如无数细小的、挣扎的蝶。

寅时将尽,保障湖面浮起薄雾。叶峤站在一艘海仙鹤哨船船头,遥望扬州城方向的火光,久久未语。身旁副将低声禀报:“第七指挥三十二艘船已就位,火油罐、火箭、毒烟弹俱备。马副使派人传来消息,南门守军今晨换防,皆是新面孔,臂缠白布为记。”

叶峤终于开口,声音被湖风揉得有些沙哑:“传令下去,所有船只熄灭灯火,静泊待命。另遣五艘快船,沿保障湖西岸逆流而上,至茱萸湾口埋伏。若见有元军溃兵乘舟南逃,不必拦截,只放箭射其桅杆、篷索——断其航向,迫其登岸。”

副将一怔:“殿下,若溃兵登岸,恐扰民……”

“扰不了。”叶峤望着远处火光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笑了,“扬州百姓早散了。自腊月廿三祭灶起,城中富户便陆续携家带口迁往镇江、常州,贫民则被张辑以‘助运军粮’为名,分批遣往泰兴、靖江。如今城中所余,不过吏卒、僧道、老弱、囚徒——加起来,怕不足万人。”

他转身走向船舱,掀帘前顿了顿:“对了,昨夜东门出逃的怯薛,查清楚了吗?”

“查清了。”副将忙道,“为首的畏兀儿校尉,本名阿鲁浑,乃前中书省平章政事阿合马之孙。其父阿散因贪墨案牵连,削籍为民,流放琼州,去年病殁。阿鲁浑自幼习汉学,擅丹青,曾在国子监修《礼记》……”

叶峤脚步微滞,随即掀帘入舱,只余一句淡淡吩咐飘在风中:“给邵帅送信。就说——‘扬州可下,然需速决。若待元廷援兵至,则功亏一篑。’”

舱内,一盏孤灯摇曳。灯下摊着一幅绢本《扬州城防舆图》,墨线勾勒的城墙轮廓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亮。叶峤拿起朱笔,在南门位置点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又在红点旁,添了一行蝇头小楷:

> “忠勇传家,饮霜不饮血。

> 此城非破于刀兵,实溃于人心。

> 且看明日辰时,谁开南门?”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异响——似是枯枝断裂,又似重物坠地。叶峤抬眼望去,只见保障湖雾霭深处,一点微光正缓缓移动,如萤火,如鬼灯,如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那光,正朝扬州城的方向,无声泅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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