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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8章 何雪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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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穿着有些随性,上半身是件纯白的衬衫,这年头基本都是男人才会穿这种素面衬衫,一般女子的衣裳上身大多都会带些小花纹样。

下半身是一条麻裤,麻裤穿得很不规矩,裤腿被卷起来绑在了大腿位置,露出两条白亮亮的腿。

更加让人诧异的是,白衬衫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红色的棉布束胸。

杜建国都看懵了,他在这个年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穿搭。

感觉这不像是现时的人会有的打扮,反倒接近后世电视报道里面那些女明星的装束,像是......

刘光福这话一出口,唐晓蓉的脸霎时涨得通红,手里的采访本“啪”地掉在地上,纸页哗啦散开。她弯腰去捡,指尖微颤,耳根都烧了起来。

杜建国却连眼皮都没抬,只冷笑一声:“刘光福,你舌头是长在狗嘴里了?人家是京城日报的记者同志,专程来采访咱小安村的先进典型——你杜队长我!不是来给你相媳妇的!”

刘光福一听,脸顿时白了半截,讪笑着后退半步,脚跟踩在门槛上差点绊个趔趄,慌忙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他偷偷瞄了眼唐晓蓉,见人家正低头整理本子,压根没正眼瞧他,心里又臊又痒,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嘟囔道:“记者同志……那也是女的嘛……”

话音未落,“嗷呜”一声低吼从院角传来,两条黑背大狗猛地窜出,龇着白森森的牙,前爪扒地,脊背弓起,喉间滚动着沉闷的咆哮,直直盯住刘光福的裤裆——那眼神,活像盯着一块刚撒过盐的腊肉。

刘光福“妈呀”一声,整个人弹跳着往后蹦出三步,后腰“咚”地撞上院墙,震得土屑簌簌往下掉。他脸色煞白,额角沁出黄豆大的汗珠,双手死死攥住裤腰带,仿佛生怕下一秒就被撕开似的。

杜建国慢悠悠掏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火柴“嚓”地一划,青烟袅袅升起。他斜睨着刘光福,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看见没?我家狗,不咬老实人。它要是冲你叫,说明你心里有鬼。”

刘光福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唐晓蓉弯腰拾起本子,轻轻掸了掸灰,抬眸望来——那一眼清亮、沉静,不带一丝波澜,却比两头狗的利齿更让他心虚腿软。

唐晓蓉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杜建国身侧,声音清越:“杜队长,咱们开始吧?”

杜建国点点头,侧身朝刘光福招了招手:“来,刘光福,站这儿。记者同志问你几句话,你好好答,表现得好,说不定真能上报纸。”

刘光福一听“上报纸”,眼睛倏地亮了,方才的窘迫瞬间被盖过,忙不迭往前凑,挺起胸膛,还顺手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又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下摆往腰里掖了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谄媚又用力:“哎哟,好嘞!杜队长放心,我准保说得比广播匣子里还溜!”

唐晓蓉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一笑:“那我先问第一个问题——刘同志,听说你也参加了狩猎队,是吗?”

刘光福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拔高八度:“对对对!我可是第一批报名的!杜队长亲自点的名!上回打野猪,我……我负责在后山敲锣驱赶,那锣声,十里八村都听见喽!”

杜建国不动声色,只把烟叼得更深了些,烟头明明灭灭。

唐晓蓉却没写,只温和追问:“那您具体都做了哪些工作呢?比如设陷阱、辨踪迹、追踪野兽,或者……亲手开枪?”

刘光福一愣,眼珠子滴溜一转,嘿嘿干笑:“这……这活儿嘛,讲究个分工合作。我主要负责后勤保障!给大伙儿送水、送馍、看守营地——那营地,可是一块风水宝地,连只耗子都不往那儿钻!”

“哦?”唐晓蓉眉梢轻扬,“那您能说说,最近一次设陷阱,是在哪片林子?用的是什么材料?埋了多深?诱饵是什么?”

刘光福笑容僵在脸上,额头汗珠滚得更快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支吾道:“这个……这个得问杜队长,他管总调度……我就是个跑腿的,记性不好,记性不好……”

唐晓蓉合上本子,轻轻叹了口气:“刘同志,新闻讲究真实。如果连基本事实都说不清楚,那照片和名字,报社是没法登的。”

刘光福浑身一哆嗦,脱口而出:“能登!能登!我昨儿还跟着杜队长巡山来着!亲眼看见他打死一头獾子!那獾子,皮毛油亮,尾巴翘得老高——”

“闭嘴。”杜建国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进水缸。

刘光福立时噤声,脖子一缩,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杜建国上前一步,接过唐晓蓉手中的采访本,翻到崭新一页,笔尖用力写下一行字——字迹遒劲有力,墨色浓重:

【刘光福同志主动申请加入狩猎队,但因缺乏野外生存经验与基本劳动技能,经队委会集体研究决定,暂不予安排一线任务,转为编外观察员。其积极向上的态度值得肯定,后续将安排基础培训。】

写完,他把本子递还给唐晓蓉,又转向刘光福,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该割几捆草:“听见没?观察员。不是队员。培训内容第一条——学会怎么辨认兔子洞和獾子窝。明天早上六点,带一把铁锹,到后山槐树坡集合。迟到一分钟,扣工分五分。”

刘光福呆若木鸡,嘴唇直哆嗦:“杜、杜队长……我……我娘说……”

“你娘说的不算。”杜建国打断他,目光如刀,“从今天起,你在狩猎队的身份,只由队委会决定。不是你娘说了算,也不是刘小梅替你求来的。你要是干不了,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

空气凝滞了一瞬。

刘光福看看杜建国冷硬的脸,又偷瞄唐晓蓉手里那本摊开的采访本——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编外观察员”五个字。他胸口那团火苗“噗”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发冷的空虚。上报纸?拍照?风光露脸?全成了泡影。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终于垂下脑袋,肩膀垮塌下来,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去。”

杜建国没再看他,转身对唐晓蓉道:“唐记者,咱们继续。刚才那段,别记。”

唐晓蓉会意,重新翻开一页,笑意温煦:“好的,杜队长。那我们回到正题——您说这何首乌,是从村东老龙潭边的岩缝里挖出来的?当时是怎么发现的?”

杜建国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青黛色的山峦,声音沉缓下来:“那天雨后初晴,我牵牛去坡上吃草,牛鼻子突然往潭边拱。我跟过去,看见泥缝里露出一点紫褐色的须根,沾着露水,亮晶晶的……我就蹲下,用小铲子一点点抠,抠了半个钟头,才把它整根起出来。根须盘绕,像个人形,底下还坠着三颗拇指大的疙瘩……”

他讲得细致,唐晓蓉听得入神,笔尖沙沙作响。刘光福站在一旁,像根被晒蔫的枯草,风一吹就要倒。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嗫嚅着问:“杜队长……那个……观察员……是不是……也算队里的人?”

杜建国头也不回:“算。不过,观察员不发工分,不领口粮,自带干粮,自带水壶。干满三个月,考核合格,才能转正。”

刘光福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咳嗽。刘小梅挎着竹篮站在门口,篮子里盖着块蓝花布。她目光扫过刘光福惨白的脸,又掠过唐晓蓉认真记录的侧脸,最后落在杜建国平静无波的脸上,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松了口气的弧度。

她没进院,只把篮子往前一送:“杜建国,给你送点腌萝卜。昨儿熬的酱,辣得呛鼻子。”

杜建国走过去接篮子,指尖无意擦过刘小梅的手背。她没躲,反倒顺势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压低声音道:“……谢了。”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杜建国端着篮子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见刘小梅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委屈,不是哀求,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澄澈。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把篮子抱得更稳了些。

刘小梅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眼刘光福:“娘让你回去吃饭。锅里留着苞米糊糊,还有半块咸菜。”

刘光福如蒙大赦,拔腿就想蹽,却被杜建国一句“等等”钉在原地。

“观察员第一课,今晚开始。”杜建国从灶房拎出个旧搪瓷盆,里面盛着半盆黑乎乎的泥浆,“这是老龙潭边挖出来的腐殖土,你带回去,每天早晚各闻一次,记住气味。三天后,我要你闭着眼,从十种土样里准确挑出它来。”

刘光福望着那盆散发着土腥与腐叶气息的黑泥,胃里一阵翻搅,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没吐出来,只是哑着嗓子应了声:“……是。”

他捧着盆,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出院门,背影单薄得像张被风揉皱的纸。

刘小梅一直目送他拐过墙角,才慢慢收回视线。她没看杜建国,只盯着自己沾着泥点的布鞋尖,轻声问:“……他以后,真得天天闻那盆泥?”

杜建国舀了勺腌萝卜放进嘴里,辣味冲得他眯了眯眼:“嗯。还要学辨鸟鸣、识兽粪、记云势、观星位。三个月,够他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更没有白登的报。”

刘小梅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却也不再是往日那种强撑的尖利。她从袖口摸出个小布包,塞进杜建国手里:“喏,你嫂子攒的鸡蛋钱,三十个。你拿去换点细粮,给唐记者路上带着。她来回走几十里山路,不容易。”

杜建国没推,掂了掂布包,沉甸甸的。他抬头看她:“你就不怕,你娘知道你把钱给我,又闹?”

刘小梅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闹她的。我过我的。从今儿起,我刘小梅的钱,只给我男人花,给我娃花,给我自个儿花。谁再伸手,我就把手剁了。”

风拂过院中枣树,枝叶簌簌,落下一地细碎阳光。

杜建国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一直被娘家吸血、被婆家冷眼、被全村嚼舌根的嫂子,脊梁骨,好像真的直起来了。

唐晓蓉合上采访本,走到两人身边,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杜队长,这是初步拟好的稿子,您过过目。标题我起了两个——《山坳里的参天树》和《何首乌下的新青年》,您看哪个更贴切?”

杜建国没接,只问:“唐记者,您说,人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唐晓蓉一怔,随即莞尔:“怕穷?怕病?怕死?”

“不。”杜建国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脊线,声音低沉,“最怕的,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刘小梅垂眸,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角。

唐晓蓉静静看了他们片刻,忽然笑了:“那这篇稿子,就叫《认根》吧。”

杜建国点头:“好。认根。”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院门。门楣上,去年贴的褪色春联还剩半截——上联是“翻身不忘共产党”,下联早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不清,唯有横批“实事求是”四字,在斜阳里泛着微光。

刘小梅转身欲走,脚步顿住,从篮子里摸出个东西,塞进杜建国手里——是一小包晒干的何首乌须根,紫褐色,蜷曲如指,还带着山野的微涩清香。

“尝尝。”她说,“补气,养神。尤其……补心气。”

杜建国握着那包须根,指尖传来粗粝而真实的触感。他抬头,刘小梅已走出老远,蓝布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翻飞,像一面小小的、终于不再飘摇的旗。

暮色渐浓,炊烟袅袅升上天空。小安村静卧在群山怀抱里,安宁得如同一幅洇着水汽的旧画。

而画中人,正一寸寸,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重新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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