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眨巴眨巴眼。
眼前是无尽的海水在激流汹涌,回卷成一道足以撕碎世间一切的巨大漩涡。
几根坚如磐石的岩柱突兀地散落在这大漩涡的周围,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断回荡的漩涡中屹立不倒,宛如...
索瑞森·白须僵在原地,短剑脱手砸在锈蚀的铁板上,发出刺耳的嗡鸣。他身后那队全副武装的巡逻兵齐刷刷顿住脚步,盔甲关节咔哒作响,仿佛一排被骤然抽去提线的木偶。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战斧,却在抬臂半寸时硬生生刹住——那不是对敌的姿势,是本能地想后退半步。
艾伦终于缓缓抽回手,指尖在袍袖边缘轻轻一拂,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尘埃。他目光扫过索瑞森·白须那张惨白如灰的脸,又掠过他身后每一张写满惊骇、困惑、乃至一丝荒诞羞耻的矮人面孔,最后停在霍尔雷·黑须脖颈上那圈歪斜的木架上。
“霍尔雷·黑须。”艾伦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划开熔炉车间里凝滞的热气,“你举报我擅闯皇家武器厂,依据的是哪条律令?”
霍尔雷喉结上下滚动,嘴皮子抖得像风中残烛:“《暗炉城禁令》……第三章第七条……凡非奉诏者入皇属工坊者,视同通敌,处火刑……”他声音越说越低,因为索瑞森·白须正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他,而达格兰·索瑞森——他那位本该怒发冲冠的皇帝陛下——竟微微侧身,朝艾伦颔首致意,动作熟稔得如同早已演练千遍。
“哦?”艾伦唇角微扬,“那请问,你可曾见过诏书?”
“诏……诏书?”
“对。盖有索瑞森大帝御玺、由内务总管署签发、存档于黑铁档案馆第七密室的正式诏书。”艾伦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钉,“若无诏书,你口中的‘皇家武器厂’,便只是座废弃锅炉房。而你带人围堵此处,煽动卫队武力缉拿一位受皇帝亲邀的贵客——这行为,按《禁令》第十一章第二条,该当何罪?”
霍尔雷浑身一颤,猛地扭头看向索瑞森·白须,眼神里全是求助。可索瑞森·白须只轻轻摇了摇头,甚至没看他一眼。倒是茉艾拉忽然轻笑出声,指尖卷着一缕金发,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霍尔雷涨成紫红色的脸:“原来黑须家的‘铁律捍卫者’,连自家法典都只背半截啊?”
“你——!”霍尔雷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可话未出口,艾伦已抬手一指熔炉车间尽头那扇半掩的合金闸门。
闸门后,幽暗甬道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金属叩击声。
咚…咚…咚…
不是脚步,不是锤凿,而是某种巨大、缓慢、带着熔岩沸腾般粘稠韵律的搏动。
所有矮人的呼吸同时一窒。霍尔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脖颈木架下的旧伤疤都在抽搐。他知道那声音——整个暗炉城没人不知道。那是熔火之心裂隙边缘,地脉熔岩与炎魔意志共振时,才会从岩层深处传来的节律。它本该被七重封印压在三百尺地壳之下,此刻却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膜上擂鼓。
索瑞森·白须脸色骤变,一步跨到艾伦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却绷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他醒了?比预言早了三天!”
艾伦没答,只是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一枚铜币静静躺着,表面映着熔炉余烬的微光,却诡异地浮现出细密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渗出一缕暗红流光,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最终在铜币中央汇聚成一只闭合的眼瞳轮廓。
茉艾拉瞳孔骤缩:“逐风者的禁锢之颅……你已经拿到它了?”
“不。”艾伦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如古井,“它还在拉格纳罗斯的王座之下,被七根缚魔链锁着。但它的意志,已经认出了我。”
他指尖轻弹,铜币腾空而起,在众人屏息中悬停半尺,那枚暗红眼瞳缓缓睁开——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翻涌的、燃烧的暗金色熔岩。刹那间,整座废弃工厂的温度陡升,空气扭曲,墙壁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赤红发亮的玄武岩基底。霍尔雷脚边一滩积水“嗤”地蒸腾成白雾,他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铁柱上,震得整面墙簌簌掉渣。
“这……这不可能!”索瑞森·白须失声低吼,手指深深抠进掌心,“禁锢之颅是炎魔之王亲手铸造的镇魂器,连黑铁先祖的血脉都无法撼动分毫!你一个……一个人类……”
“我不是人类。”艾伦打断他,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索瑞森·白须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洞悉,“我是艾泽拉斯规则的‘掷骰者’。而拉格纳罗斯——”他顿了顿,熔岩眼瞳在铜币上无声旋转,“——他只是我投出的那枚二十面骰子里,一个尚未落地的点数。”
话音未落,铜币轰然爆碎!
无数赤金碎屑如暴雨倾泻,在半空凝滞一瞬,随即化作漫天流火,尽数涌入艾伦眉心。他周身白袍猎猎鼓荡,黑红交织的长发无风狂舞,额间赫然浮现出一道灼灼燃烧的符文——并非火焰之形,而是一枚棱角分明的骰子印记,六面皆刻满蠕动的上古符文,每一面转动时都迸射出不同色泽的法则光晕。
索瑞森·白须膝盖一软,竟单膝跪地,额头重重抵在滚烫的铁板上。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擂鼓般狂跳,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蛰伏百年的血脉在尖叫——那符文与黑铁族谱最古老卷轴上记载的“创世余烬图腾”,分毫不差!
茉艾拉倒退半步,撞在霍尔雷身上,后者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艾伦额间那枚燃烧的骰子,嘴里反复喃喃:“骰子……骰子……父王的密典里写过……‘当骰子落下,诸神亦需俯首’……”
艾伦的目光扫过跪地的索瑞森·白须,扫过呆若木鸡的茉艾拉,最终停在霍尔雷·黑须脸上。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霍尔雷只觉颈间那圈粗糙木架突然变得滚烫,紧接着,木纹缝隙里竟钻出细如发丝的暗金火线,沿着他皮肤疯狂游走,所过之处,陈年淤血痂壳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健康光泽的暗红色肌肤。他惊骇欲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一股温热洪流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眼前世界骤然褪色,只剩一片纯粹、浩瀚、令人窒息的金色光海——
他看见了。
不是幻象,是记忆洪流。
他看见黑铁矮人先祖跪在熔岩之海上,将第一滴血脉献祭给降临的炎魔;看见索瑞森大帝幼时在王座厅阴影里,被贵族们用烧红的铁钳夹住耳朵逼问“是否承认炎魔为唯一真主”;看见茉艾拉在铁炉堡地牢深处,用铜须家族秘银匕首割开自己手掌,将鲜血滴入黑铁信使递来的羊皮卷——那卷轴背面,赫然印着与艾伦额间一模一样的骰子印记。
记忆洪流戛然而止。
霍尔雷浑身湿透,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手中紧攥的短剑不知何时已化为一捧滚烫的赤色铁砂,簌簌从指缝漏下。
艾伦收回手,额间骰子印记悄然隐去,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灼热气息。
“现在,”他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碾碎山岳的重量,“谁还觉得,我需要索瑞森大帝的诏书才能踏入这座工厂?”
索瑞森·白须缓缓抬头,脸上再无半分谄媚或激动,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熔岩、铁锈与某种久违的、清冽的雪松味道——那是铜须矮人故乡卡兹莫丹山巅才有的气息。
“您不需要诏书。”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您只需要告诉我,要怎么撕开熔火之心的封印。”
艾伦转身,走向熔炉车间深处那扇幽暗闸门。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激起沉闷回响,每一步落下,脚下锈蚀铁板便自动熔解、重组,铺展出一条宽三尺的赤金阶梯,阶梯尽头,闸门无声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翻涌着暗红雾气的甬道。
“封印不是被撕开的。”他头也不回,声音随热风飘来,“是它自己……等不及要裂开了。”
茉艾拉快步追上,金发在热浪中飞扬,她忽然伸手,紧紧攥住艾伦左腕。触感温热,脉搏沉稳有力,像大地深处永不停歇的搏动。
“等等。”她仰起脸,蓝眼睛亮得惊人,“如果拉格纳罗斯死了,暗炉城的熔岩会冷却,地热会消散,我们……我们还能活吗?”
艾伦脚步微顿。他没有看她,目光穿透翻涌的暗红雾气,望向甬道尽头那越来越响的、令人心悸的搏动声。
“当然能。”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因为新的火种,已经点燃了。”
就在此时,整座地下城市剧烈震颤!
不是地震,是某种庞然巨物在岩层之下……翻身。
远处,熔火之心方向,一道刺破穹顶的赤金色光柱轰然冲天,将暗炉城上空厚重的硫磺云层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光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的黑色锁链如垂死毒蛇般扭曲、崩断,坠入无底深渊。
索瑞森·白须猛地抬头,嘴唇颤抖,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看见光柱边缘,几片巨大的、燃烧着暗金火焰的鳞片正缓缓飘落,像一场末日的雪。
霍尔雷瘫坐在地,望着那片坠落的鳞片,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声干涩,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癫狂的轻松。
艾伦迈步踏上赤金阶梯,身影即将没入那片翻涌的暗红雾气。
茉艾拉的手仍紧紧攥着他手腕,不肯松开。
“你还没告诉我,”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到底是谁?”
艾伦终于侧过脸。熔岩光芒在他瞳孔深处跃动,映出两簇永不熄灭的、小小的金色火苗。
“我是掷骰子的人。”他说,“而现在——”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一枚崭新的铜币静静躺在那里,表面光滑如镜,映着整座摇晃的暗炉城,映着跪地的索瑞森·白须,映着泪流满面的茉艾拉,映着瘫坐傻笑的霍尔雷·黑须。
铜币边缘,一行细小如针尖的符文悄然浮现,流转不息:
【D20:19】
【成功。】
【拉格纳罗斯的黄昏,开始倒计时。】
艾伦屈指,轻轻一弹。
铜币旋转着,飞向那片翻涌的暗红雾气。
在它没入雾气的前一瞬,所有矮人同时听见了一声清晰、冰冷、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金属脆响——
叮。
仿佛命运之轮,终于转动。